第一段

**村的夜，靜得像一潭死水，連蟲鳴都透著一股死寂。

縣醫院的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冰冷，裹著渾濁的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李建軍躺在硬板病床上，瘦得徹底脫了形，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顴骨高高聳起，蠟黃干癟的皮膚緊緊貼在骨頭上，沒半點活人該有的血色。

各種粗細不一的管子插在他干癟的身軀上，呼吸機發出沉悶的“嘶嘶”聲，機械地替他吞吐著氣息，床邊監護儀上的綠色線條，微弱地跳動著，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勉強維系著他最后一絲生機。

他今年才三十五歲，退伍返鄉后，一直是家里的頂梁柱，扛著鋤頭下地，扛著責任養家，如今卻被折磨得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渾身只剩一副枯骨。

床邊，母親王桂芬佝僂著身子，縮在小板凳上，手里緊緊攥著一沓皺巴巴的黃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昏黃的燈光落在她布滿皺紋的臉上，映出一臉偏執的虔誠，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投在斑駁的墻面上，像一只盤踞著的、貪婪的蝙蝠，死死盯著病床上的兒子。

“兒啊，你再撐撐，媽都安排好了。”王桂芬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語氣里卻帶著一種詭異又篤定的瘋狂，“趙半仙說了，咱家那大門，朝向犯了大忌，正沖著煞氣，這些年就是那扇門，克得你事事不順，克得你染上這病。”

她伸手，枯枝般的手指輕輕拂過李建軍干癟的臉頰，眼神里有憐惜，可深處卻藏著不容置喙的固執：“媽把宅基地證都拿給趙半仙看了，他算得明明白白，只要把門往東挪三尺，再貼上他畫的鎮宅符，煞氣就能全擋回去，你的病不用治，自然就能好。”

李建軍的眼皮艱難地動了動，喉嚨里發出微弱的氣音。

他想睜開眼，想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告訴母親，他得的是肺癌，晚期，是長期勞累、拖延不治導致的，和大門朝向沒有半毛錢關系。這是醫生反復說的，是科學，是實打實的病癥，不是什么鬼神煞氣。

他更想告訴母親，家里為了給他治病，早已借遍了所有親戚，能賣的都賣了，只剩下這間漏雨的老房子，再也經不起任何折騰，再也拿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