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舉著那塊硬紙板，在監獄鐵門外站了整整四個小時。
紙板上是我用馬克筆寫的兩個字：知遠。
林知遠，我等了二十年的孩子。
五月的太陽很毒，曬得紙板邊沿都翹了起來。獄警換了三班，門口陸陸續續走出來七八個人，每個人都有家屬來接，歡呼、擁抱、哭泣。
只有我沒等到。
“大姐，您還在等？”最后一班的獄警從崗亭里走出來，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胸牌上寫著“李正”。
“我兒子今天出來。”我把紙板舉高了一點，“林知遠，*監區，二十年刑期，今天到期。”
李正的表情頓了一下。
“您稍等。”他轉身回崗亭，過了十分鐘才出來，臉色比剛才難看，“大姐，您是林知遠的什么人？”
“繼母。”我說，“我叫蘇明華，他檔案里登記的探視人就是我。”
李正搓了搓手：“蘇女士，林知遠……他六年前就出去了。”
我愣住了。
“什么？”
“2018年6月，林知遠的生父母辦了親屬接領手續，他已經離監監獄了。”李正的語氣盡量放輕，“今天沒有人會從這里出來。”
我手里的紙板掉在地上。
“不可能。”我說，“我每個季度都來探監，上個月我還見過他。他親口跟我說，今年五月底出去，讓我來接他。”
“檔案上明明白白寫著已離監。”
“那我每次來見的人是誰？！”
李正不說話了。
我蹲下去撿那塊紙板，手抖得幾乎抓不住。馬克筆的墨被我汗濕的指頭蹭花了一角，“知遠”兩個字糊成一團。
“蘇女士，您先回去吧。”李正說，“現在，立刻。”
“我要查記錄。我要看他的檔案。”
“家屬隱私我們不能隨便透露。”
“我就是家屬！”
“您已經不是他的法定監護人了。”李正嘆了口氣，“六年前手續辦完，監護權就轉回他親生父母名下了。您回去查查自己手里的東西吧，也許是您當時簽了字忘了。”
我沒再聽他說。
轉身往路邊走，從包里翻手機。指頭碰到金屬外殼，才發覺掌心全是冷汗。
打給誰？
林知遠手機號早停了。陸建國——他親生父親——我連號碼都沒有。
顧凱。
對，顧凱。
我那個親生兒子。十八年前我和林國棟離婚，顧凱隨了我現任丈夫顧承霖的姓，這些年一直在外地，每月按時打錢，每年春節打電話，聽話、懂事，是別人眼里的好兒子。
他一定知道點什么。
我翻出“凱凱”那欄，按下撥號。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再撥。
還是關機。
我站在監獄門口的太陽底下，看著手里那塊臟了一角的硬紙板，看了很久。
二十年。
我等了二十年，就是為了今天站在這里，把那個孩子接回家。
現在有人告訴我，他六年前就走了，而我一無所知。
第二章
我是騎電動車回去的。
從郊區監獄到老城區，要穿大半個市。五月的太陽燙得頭皮發麻，我卻覺得冷，是從骨縫里往外滲的冷。
下午一點半，停車，上六樓。
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次才打開。顧承霖不在家，他最近總往外跑，說有個并購的案子要談。
我直接進書房。
鐵皮柜在書架旁邊，已經生了銹。蹲下去，鑰匙串上最小那把開柜門。
里面是二十年。
探視證一張張按時間碼好。最上面是2024年4月的，照片里我已經滿頭白發。再往下，2023、2022、2021……每年四次，春夏秋冬，監獄規定。
我把所有探視證倒在地板上。
要找2018年的。
找到了。
2018年6月那張，照片里我穿淺藍T恤，笑得勉強。我記得那次林知遠說前陣子感冒，我還托獄警多照應……
等一下。
2018年6月，我確實去探了監。
李正說他6月15日就離開了。
可我手里這張證，日期是6月23日。
我抓起手機，又打李正。他臨走給了我名片。
“李警官，我是蘇明華。”我盡量讓聲音平穩，“林知遠是2018年6月15日離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