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白夜?jié)撔?----------------------------------------- 《臨危受命》，上海。外灘的鐘聲敲過七響，黃浦江上霧氣彌漫，像是整個城市都被籠罩在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當中。。，透過窗簾縫隙望出去。法租界的梧桐樹還在晨風中沙沙作響，但租界外的天空，已經(jīng)能隱約看到南市方向升起的黑煙，像一根根巨大的手指伸向陰沉的天空?！邦櫺〗悖飨壬搅恕！?，一個低沉的男聲提醒她。顧雪螢轉(zhuǎn)過身，理了理藏青色旗袍的領口，目光在原木色的桌面上落了一瞬。她不知道自己帶那枚銅質(zhì)徽章來對不對——父親留下的遺物上刻著“忠恕”二字。十七歲那年，她從奉天的老屋逃出來時，只帶走了這枚徽章和一包換洗衣服。，冰涼地貼著她心口。，臉上換上她練習過不知道多少遍的表情——恭順而不失機敏，謙卑卻能讓對方看到骨子里的清醒。，今天這場會面，將決定她余生的走向。，是軍統(tǒng)的創(chuàng)始人，戴笠。。，一輩子信奉儒家之道，給學生講《論語》講“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講“君子和而不同”。他在書房的墻壁上掛了一幅他自己寫的**：“忠恕而已矣?！蹦赣H姓宋，是奉天當?shù)匾患倚∷庝伬习宓呐畠?，嫁給顧明遠之后便不再過問生意，一心在家里相夫教子。顧雪螢是他們唯一的孩子。，顧雪螢十四歲。她記得那個夜晚炮聲隆隆，日軍的鐵蹄碾過北大營的圍墻，父親一夜之間白了半邊頭發(fā)。事變后不久，日軍要求奉天各界知識分子登記報到，承諾效忠所謂的“滿洲國”。父親拒絕得很干脆，甚至沒有猶豫?！爸袊说墓菤猓皇?**一紙公告就能壓彎的?！彼浀酶赣H對前來勸他簽字的朋友說。，**憲兵隊闖進了顧家。十天后，父親被關押的消息傳回來。母親變賣了家里所有能變賣的東西，到處托人去打點營救。但一切努力都是徒勞。一九三四年正月剛過，一具傷痕累累的**被抬回了家門。
母親在看到父親遺體的那個夜晚，一根麻繩終結了自己的性命。
顧雪螢孤身一人跪在父母的靈前，淚已流干，骨灰盒尚未冷卻，隔壁鄰居家的狗卻在此時叫了。她盯著父親那副永遠閉上的眼睛，忽然像是一把火從胸中燒遍了四肢百骸，連骨頭縫里都在灼痛。在她十七年的記憶里，父親從未與她動過粗，連高聲說話都很少。這樣一個教了一輩子書、連螞蟻都不忍踩死的人，居然就這樣遭了毒手。
當天夜里，她收拾了兩件換洗衣服，把那枚銅質(zhì)徽章揣進懷里，趁著奉天城還沒有完全被夜色吞噬，在鄰家嬸**掩護下坐上了一輛南下的運煤貨車。
那一年，她十七歲。
顧雪螢跟著引路的人走進一樓的會議室。說是會議室，其實更像是民居的正堂翻修過的。天花板很高，墻壁粉刷得雪白，地上鋪著簡單的灰磚。正中間一張長條桌，桌面上鋪了一張上海地圖，地圖上用紅藍鉛筆做的記號密密麻麻。房間里已經(jīng)坐了幾個人。兩男兩女，分別坐在桌子的兩側(cè)，沒有人說話。
戴笠坐在長桌的主位。他穿著一身藏青色中山裝，面容清瘦，顴骨高聳，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個人時都像是在掂量什么東西。他面前的煙灰缸里堆著不少煙頭，整個房間煙霧繚繞，空氣里混著一股濃烈的茶葉氣味和**味。
“都到了？”戴笠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坐在他左手邊的陳恭澍看了顧雪螢一眼，微微點頭。
陳恭澍今年三十二歲，穿著一身灰色細條紋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金絲邊眼鏡后面的眼睛總帶著溫和的笑意。這張臉如果放在銀行柜臺后面，誰都會覺得那是一個脾氣溫和的白領職員。但顧雪螢看過他的檔案——代號“辣手書生”，軍統(tǒng)“四大金剛”之一，號稱軍統(tǒng)第一殺手，參與策劃的行動不下兩百起，能從平津一路殺到上海灘。
“那我就不繞彎子了?！贝黧野褵燁^掐滅在煙灰缸里，往椅背上一靠，“淞滬開戰(zhàn)三天了，**傷亡不小，日軍還在增兵。上海華界撐不了多久，這一點我相信諸位心里都有數(shù)。租界這邊日后就是一座孤島，所有的外圍聯(lián)系都會被切斷。所以，上海站必須盡快建立起來。”
他的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去，最后落在顧雪螢身上。
“顧雪螢?！?br>“在?！?br>“金陵女子大學英文系畢業(yè)，臨澧特訓班情報專業(yè)——不，不對?！按黧液鋈话言挻蜃×耍_面前一本薄薄的冊子看了一眼，糾正道，“你在那邊的檔案是‘青浦特訓班’，淞滬開戰(zhàn)前那一期。”
“是?！鳖櫻┪灢粍勇暽貞艘宦?。
她知道這是在提醒她以外人的口吻回答問題。這場會議里坐著的，未必每一個都是一**上的人。
“臨澧特訓班”是青浦班潰退湖南后擴建后才有的名字。戴笠此時有意用了“青浦特訓班”這個尚未成型的名頭，不過是在考量她對外說話的分寸——一個剛從訓練班出來的年輕“學員”，不該知道那些對外的掩護詞。她要把自己當作戰(zhàn)時倉促招進來的新人來演，而不是一個提前赴過宴、見過背后局面的“內(nèi)人”。
戴笠合上冊子，緩緩點頭：“你的教官對你的評價很高。射擊第一，情報學第二，密碼學第三?！?br>“教官謬贊了。”顧雪螢說，“雪螢愧不敢當。”
戴笠沒有接話，而是盯著她又看了幾秒鐘。
那幾秒鐘里，顧雪螢幾乎能感覺到那雙眼睛的力度——像一把鋒利的拆信刀，一寸一寸地剖開她的皮肉，要把里面的東西翻出來檢查一遍。她強迫自己紋絲不動，甚至連呼吸的節(jié)奏都刻意壓緩了。這是她在訓練班的最后一門課上學的，那個科目叫“強壓下的本能偽裝”，主考官是一個從蘇聯(lián)受訓回來的中年男人，滿頭白發(fā)，據(jù)說在***待了六年。他告訴他們，在高手面前你騙不了對方的腦子，但可以騙他的直覺。讓他覺得你是“一種人”，剩下的事就好辦了。
“你的檔案我是在來上海之前親自調(diào)的。”戴笠說。
顧雪螢的瞳孔微微一縮。戴笠親自調(diào)她的檔案，說明他要交的任務不是一般的公差。她之前只隱隱猜到自己會被派往某個日偽機關做臥底，但到底對手是誰、自己又會陷到多深的地步，她沒有任何概念。
“戴先生，”她開口，聲音壓得低而平，“雪螢既然是臨危受命，定當竭盡全力?！?br>戴笠像是終于滿意了，面色稍緩，從桌上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去。
“你先看看。”
顧雪螢打開信封，從里面抽出幾張資料來。
最上面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著和服的**中年男人，面容嚴肅，目光深沉幽暗，像是一把不出鞘也能讓人渾身發(fā)冷的**軍刀。
她的手幾乎是不由自主地緊了一下。
這個面龐，她太熟悉了。
九一八之后奉天那幾年，這個人的畫像和公告到處都張貼著，督辦著東北四省所有中國人的血債。她還在父親書桌的抽屜底下看到過一張皺巴巴的報紙，頭版就是這個人的大幅特寫。
土肥原賢二。
“土肥原現(xiàn)在在上海，化名‘宮崎’?！贝黧业穆曇舨桓撸總€字都咬得很實，“他的公開身份是日商社的顧問，實際上是整個華中**特務機關的整合人。他的人正在秘密聯(lián)絡***系統(tǒng)的人，具體哪些人在談、談到什么程度，我們現(xiàn)在還摸不透。所以，我需要一個人接近他的核心圈子?！?br>顧雪螢的心猛地緊了一下。土肥原不是普通的**特務。他是“滿洲國”的締造者之一，關東軍情報系統(tǒng)的老牌首腦，一手炮制了華北自治運動。他在中國待了二十余年，能說一口流利的中文，比很多中國人自己還了解這個**的弱點在哪里。要接近這樣一個人的核心圈子，意味著她必須在他的眼底活下來，不能行差踏錯半步，否則就不是被撤職那么簡單。
“你日語怎么樣？”戴笠問，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今天吃了什么早飯。
“在大學時選修過日文，畢業(yè)后又自學過一年?！?br>“再好不過?！贝黧肄D(zhuǎn)臉看了陳恭澍一眼，“具體怎么安排，恭澍來定。這個任務的代號是‘宮門’，只與你們兩個對接。”
顧雪螢感到一道若有若無的目光從桌子右側(cè)射過來。是那個一直坐在角落默不作聲的瘦削男人，情報部的方懷遠。他的臉罩在一頂舊禮帽的陰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目光卻像是無聲地在說些什么。
方懷遠的歷史模糊得近乎刻意，有人講他在**留過七八年學，有人講他只是在上海日企待過一陣子。顧雪螢不太在意這些細枝末節(jié)，她在意的是雨花路光明書店那一頭——她的上級“鐘聲”到底通過什么渠道在軍統(tǒng)內(nèi)部找到了她的名字。方懷遠這個人，是她到目前為止最可疑的接頭人選。但此時人多眼雜，她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念頭。
戴笠話音漸低，眾人散了。
等她最后一個站起來準備獨自退出去時，戴笠突然叫住了她。
“顧雪螢?！?br>她回過頭。
會議室的門已經(jīng)關上，只剩她和他面對面。
“我知道你是哪里人?！贝黧覐淖郎夏闷馃熀突鸩?，慢悠悠地點燃了一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外灘的公租界碼頭又堵了，“你的家眷在奉天，九一八之后，你……該明白我們的共同目標是什么?！?br>顧雪螢的下頜收緊了一瞬。
那一瞬極短，短到幾乎無法察覺。
但只有她知道，那是真實的、無法偽裝的恨意翻涌上來了。她足足花了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時間把它壓制下去。
“我知道，戴先生。”她的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詫異，“我們的敵人，是******?！?br>戴笠揮手讓她離開。
顧雪螢走出那扇門的時候，包里面還揣著土肥原賢二那張令人骨頭發(fā)僵的照片。她下意識地把手按了按腋下手提包的搭扣，感覺到那枚銅質(zhì)徽章隔著布料輕輕抵著手掌。
她深吸了一口氣。
從今天起，她的人生不再只是為自己而活了。
下午三點。法租界霞飛路，玉蘭公寓。
顧雪螢的房間在四樓盡頭，不大，但有兩個好處：門后面多一把插銷，窗戶外頭是一個狹窄的防火梯，可以直接通到后面的小弄堂。這是她當初選這間房時最看重的地方——多一條路，關鍵時刻大概就能多一條命。
房間里沒什么多余的擺設。一張單人床，一張木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柜。床單是素凈的白色，疊得整整齊齊，像招待所的客房。桌上除了一盞臺燈和一本攤開的英漢詞典，幾乎沒有別的東西。
但她翻開詞典第二十三頁，把書脊往下一按——這是一個小機關，詞典的書脊被她動過手腳，夾層里藏著一小塊刀片，可以當剃刀用，也可以充當最原始的切割工具。
衣柜的夾層里還放著更危險的東西：一把美制柯爾特**，二十發(fā)**，還有兩枚微型膠卷。
那是她在訓練班畢業(yè)時教官私下塞給她的。教官的身份她不能明說，只知道姓沈，湖南人，高高瘦瘦的，對***一貫比較客氣，不像其他教官那樣動不動拿人當靶子試槍法。東西交到她手上時，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這不是給你用的，是給你活到老了以后當紀念品用的。”
“沈教官?！彼谛睦锬盍艘宦?。
顧雪螢把詞典擱回桌上，從衣柜里取出那包換洗衣服，疊好放進抽屜里。那枚“忠恕”徽章她從內(nèi)襯口袋取出來放到桌面上，盯著看了好一陣。
“忠恕之道”，父親教了她一輩子?？伤裉熳谶@里，準備做的是**、背叛和殺戮。如果父親活著，會怎么看她？
她壓住雜念，把徽章收回懷里。
墻角那座吱吱作響的掛鐘指向四點半。還有半小時她得去蒲石路領明天的掩護證件。
她正準備站起來，門外忽然傳來兩短一長的敲門聲。
顧雪螢旋即警覺起來，手探向枕頭下那把**。她訓練有素地悄無聲息走到門后，從貓眼里望出去。
走廊里沒有一個人影。
敲門聲卻再次響起——不是從門外，而是從門的右下方傳來的。極輕的三下，貼地式低響。
她蹲下身，看到門底下塞進來一張薄薄的紙條。
走廊里依舊空蕩蕩的，什么人也沒有。她撿起紙條，迅速撕成碎片。她沒有沖到窗邊去看什么人消失在弄堂里。這是接頭規(guī)矩，這個時候不能往外看，外面可能有彼此的影子，也可能有第三雙眼睛。
她去了衛(wèi)生間，把紙屑扔進馬桶里，按住沖水的那根拉繩。水流卷走了碎屑，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顧雪螢對著鏡子看了很久自己的臉。
鏡子里的女人眉目清秀，面容白皙，看起來像是那種在法租界小公寓里教養(yǎng)良好的年輕女性，會說兩門外語，也許在哪個洋行做事情。但只有顧雪螢自己知道，這張臉底下藏著多少不可告人的身份。
那匹訓練班同期同學面前永遠考第一名的“學霸”。
組織多年單線聯(lián)絡的秘密戰(zhàn)士。
那個要走進土肥原賢二身邊、以全副身家**的陌生面孔。
她把額前滑下的幾縷碎發(fā)別到耳后，對著鏡子，深吸了一口氣。窗外，遠處又傳來一陣炮聲。像是某種沉沉的鼓點，敲在這座城市的心臟上，一下，兩下，三下，永不停歇。顧雪螢攥緊了手里的紙條碎片還沾著水漬的拳頭。父親教她背過的那句詩忽然涌上喉頭——
“黃沙百戰(zhàn)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br>她閉上眼睛。
“爸，”她在心里說，“你的女兒要進樓蘭城了?！?br>“您在天上看到我以軍統(tǒng)特務的身份進了魔窟，不要怪罪。”
“因為您的女兒心里裝著的，從來都是您教的那句話——”
她握住銅質(zhì)徽章，感受著那些字跡在掌心里烙下的紋路。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br>“而他們燒了我們的家。”
紙屑在管道深處被徹底沖走的那一聲悶響消散在房間的寂靜里。
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一道，照在她握槍的手上。指節(jié)發(fā)白，骨節(jié)突出，像是要把槍柄嵌進骨頭里。
她松開手，把槍收回衣柜的夾層，撥回那件衣服擋住入口。外面又響起了汽車喇叭的短促叭聲，法租界一如往常，從不在意窗簾后面改變了什么。
顧雪螢拉開門，走過漫長的走廊，下樓，推開公寓的玻璃門。
霞飛路上的法國梧桐遮天蔽日，蔭涼下的黃包車夫和報童各忙各的。***還沒把手伸進法租界來，這里的人還有心思排隊買法式面包。
她走向蒲石路的方向。
身后的門關上了，整條弄堂恢復了午后的沉默。
這座城市還不知道，有一個女人正要去偽滿的締造者身邊，種下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紅色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