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書意是在釜山的一家生魚片店里，當著兩家人父母的面，說出“我們不結婚了”的。
燒酒剛喝到第二瓶。
雙方父親還在為誰該叫代駕爭執。
母親們已經開始商量蜜月去濟州島還是去**。
她放下筷子。
不銹鋼筷尖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我們不結婚了。”
喧鬧像被一刀切斷了電源。
****笑容還掛在臉上，眼睛里的困惑已經漫上來。
**媽手里的小菜碟懸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崔正宇坐在她對面，沒有說話。
一桌人的目光全都轉向他，等著他說點什么、做點什么，哪怕只是咳嗽一聲也好。
但他就那么坐著，像一尊做工精良的蠟像。
“正宇，你倒是說句話。”他父親沉聲道。
崔正宇拿起面前的酒杯，轉了轉。
酒液掛壁，像一場緩慢的坍塌。
“書意說不結了。”
他終于開口，語氣淡得像在說外面下雨了。
“那就聽她的。”
那一瞬間，沈書意突然很想把整桌飯菜掀翻。
七年了。
七年前她第一次提分手，他是這個態度。
三年前她搬到首爾，他也是這個態度——“你想好了就行”。
現在連取消婚約這么大的事，他還是這個態度。
她寧愿他罵她。
質問她。
哪怕掀桌子也行。
但他永遠是這樣：平靜的，體面的，不挽留的。
生魚片上的冰在悄悄融化。
她覺得她和崔正宇之間也是這樣，七年，一點一點地化了，水滲進盤底，什么痕跡都不剩。
散場的時候，兩家的母親在門口互相鞠躬道歉，仿佛做錯事的人是她們自己。
沈書意站在路燈下，看著四位老人各自上車。
**搖下車窗，嘴巴張了又閉，最后只說了一句：“晚上冷，早點回去。”
她點點頭。
車開走了。
釜山的夜風灌進巷子，帶著魚市場的腥味和遠處卡拉OK的歌聲。
崔正宇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她身后。
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他在。
七年的默契只剩下這個了——你站在那里，我知道是你。
“我送你。”他說。
“不用。”
“末班車可能趕不上了。”
“那也不用。”
沉默。
風把她的頭發吹亂，糊了一臉。
“書意。”
“嗯。”
“你后悔嗎？”
她終于轉過身。
路燈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他的表情比平時更難看懂。光影從他的眉骨滑到下頜，像一幅她看了七年卻始終沒看明白的畫。
“崔正宇，你問的是‘你后悔嗎’，還是‘你不后悔嗎’？”
他沒有回答。
她也習慣了。
她轉身走向地鐵站，沒有回頭。
后來她在地鐵上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把臉埋在圍巾里，眼淚一滴一滴掉在膝蓋上。
對面坐著一個年輕女孩，正在和男朋友打電話，笑著說“我也想你啊”。
沈書意把圍巾裹得更緊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這樣笑過。那時候笑是一件不需要理由的事，不像現在，連哭都要找一節空曠的地鐵車廂。
二
沈書意第一次意識到崔正宇和別人不一樣，是在他們戀愛第三年。
那年她父親查出肺癌。
發現得不算晚，但手術那天她還是怕得要命，守在醫院走廊里哭得停不下來。
崔正宇一直陪著她。
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只是隔一會兒就去自動販賣機給她買一罐熱咖啡。
她哭了四個小時，他買了六罐咖啡。
她把最后一罐喝完的時候，咖啡已經完全涼了，但她的心是暖的。她記得那種溫度，從指尖慢慢蔓延到手腕，再往上，到胸口，到眼眶。
手術成功后她去結賬，在護士臺看到了崔正宇的信用卡賬單。
原來他不是在外面等。
他簽了字，墊付了手術費，安排好了單人病房，連術后一個月的營養餐都訂好了。
她拿著賬單去問他，他只是說：“怕你忙不過來。”
說這話的時候他正在削蘋果，手法很笨，皮斷了好幾次。她看著那些斷成一截一截的蘋果皮，忽然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那時候她覺得這是成熟。
后來她開始懷疑，這到底是不是愛。
再后來她不再想了，因為想也想不明白。
他們的七年就是這樣過來的——他從來不說愛她，從來沒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