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是滲進來的。，抬頭看見門外站著三個人。打頭的身量不高，穿一件靛青官袍，袖口沾著墨漬，站在門檻外面沒有進來。他身后兩個皂衣皂靴的差役反倒先跨進門，鞋底帶著長街上的濕泥，在地磚上印出半個腳印。“落星巷十七號，不贖齋。”靛青袍子的從袖子里抽出一卷文書，展開，念得沒什么起伏，“有人遞了狀子，說你這兒私收違禁典當(dāng)品。勞駕，讓一讓，例行查驗。”，日頭剛翻過巷子?xùn)|邊的屋頂，離她開門還有一整個白日。謝攬盈坐在珠簾后面沒動，銀簪簪在發(fā)間，簪尾歪了一寸——她方才聽見腳步聲時插的，沒插好。“官爺貴姓？監(jiān)察司，顧玄戈。”，不推，也不等她接。謝攬盈隔著珠簾看他的臉，三十左右，五官不難看，但眼睛下面有兩道青痕，不是熬夜熬的，是天生的，像皮膚太薄透出底下的血管。她看人一向不看皮相——這次沒忍住多看了一眼。。，不是遮蔽，是她穿不透。往日里她往人皮肉底下鉆，能摸到臟腑間那些熱騰騰的情緒，嫉妒像硌手的碎石，悔恨像纏成一團的濕頭發(fā)。但顧玄戈不一樣。他的身體內(nèi)部是靜的，不是死靜，是有人在里頭按住了什么。，撩開珠簾走出來，順手拿起柜臺上的銅鏡擦了擦。鏡面蒙著一層薄霧，她沒吹氣，霧自己開始散了。“監(jiān)察司管的是違禁情緒交易，我這當(dāng)鋪收的都是——收的都是七情六欲煉化之物。”顧玄戈接過去，語氣沒什么起伏，“我知道。我查過你們這行的規(guī)矩。”，不是看謝攬盈，是看她身后的那面墻。三千三百個格子，高的低的，封著的開著的半開著的，塞滿了各式各樣的器物。他的目光從左往右掃，掃到正中央偏左的位置，停住了。。。青釉小瓶消失后留下的缺口，比昨兒深了一層，邊緣往外擴散的震顫頻率加快了。謝攬盈注意到顧玄戈的左手無意識地摸向自己右腕，指尖按住袖口底下一道疤——那個姿勢很輕，像是碰了碰又收回來，怕碰疼了。
他的指縫間漏出一線暗金色。
謝攬盈把銅鏡翻了個面。鏡面的霧氣已經(jīng)散干凈了，照出顧玄戈的側(cè)影。鏡子里的他沒什么不同——不對，鏡子里的他骨骼深處嵌著九個碎片，鎖鏈形狀，一枚疊一枚，從頸椎到腰椎排成一線，像一把拆散的鎖。
銅鏡沒有謝攬盈催動，自行生了漣漪。
那漣漪不是從中心往邊上蕩，是從邊緣往中心聚，聚到某個點上猛地往內(nèi)一吸，像被什么東西從鏡面另一邊拽走了。謝攬盈指腹上那道齒痕跟著燙了一下，她沒縮手，只是把鏡子扣過來放在柜臺上。
“官爺要查什么？”
“狀子上列了三樣：未登記的情緒典當(dāng)品，違禁的執(zhí)念提煉，還有——”顧玄戈頓了頓，“私藏活人七情。”
“活人七情不能典當(dāng)，這規(guī)矩不是我定的，是你們監(jiān)察司定的。”謝攬盈看著他，“我這鋪子里沒有活當(dāng)。”
顧玄戈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平得像一面磨過的銅板。“那就讓我的人看看。”
兩個差役開始翻查。他們的查法很不專業(yè)，抽屜拉開來看一眼就關(guān)上，柜門開了又合，不是找東西的架勢，倒像是在等什么東西找到他們。
謝攬盈發(fā)現(xiàn)不對是在**息之后。
其中一個差役伸手碰了一只青瓷罐，罐子里封著一個老秀才典當(dāng)?shù)摹肮γ麍?zhí)念”。他手剛搭上去，罐身的釉面浮起一層極淡的白光，光往他指尖鉆，鉆到一半被什么東西截住了，反向彈回罐子里。那感覺不是罐子在護自己，是有一個更強的吸力從另一邊把執(zhí)念奪走了，連渣都沒剩下。
差役自己沒感覺，放下罐子去翻下一個。顧玄戈站在旁邊，手垂在身側(cè)，指尖上跳出一線暗金色的光，極短，一閃就滅。
三千三百個格子里有三十二個沒封口的，他經(jīng)手的位置恰好全在這三十二個的范圍內(nèi)。不是故意的，是本能——就像一個淹死鬼往水草多的地方沉。
謝攬盈走過去，在他身后一步半的位置站定。
“顧主事。”
他轉(zhuǎn)身，離得太近，她聞到他身上一股極淡的灰燼味。不是香灰，是更舊的東西，像一本壓在箱底太久的書，翻開時那些紙屑嗆進喉嚨里的氣味。
“你是來查當(dāng)鋪的，還是來等人發(fā)現(xiàn)你的？”
顧玄戈沒回答。他垂下眼，倒流香爐里的余燼還剩最后一點紅光，煙氣飄上來，繞過他的肩，被他肩頭的衣料吞進去。他閉了一次眼。
不是眨眼。是閉上眼睛，再睜開，中間隔了大約一息。那一下的停頓太沉了，不像一個有意識的人在做選擇，更像一副軀體里某樣?xùn)|西暫時接管了他，做完了該做的事又退回去了。
謝攬盈見過這種閉眼——殺豬的老屠戶每次出刀之前，會在磨刀石上停一個呼吸，眼皮會往下耷，全身的力氣都收進那一閉里。那不是修養(yǎng)，是被本能支配時唯一的前搖。
銅鈴又響了。
不是有人進來，是風(fēng)。門外長街的梧桐葉子翻了個面，露出葉背的白絨毛。謝攬盈聽見那風(fēng)聲是啞的——巷子里的聲音還在被什么東西吸走，而這次，吸力的中心不在她身后的空洞上，轉(zhuǎn)移到了顧玄戈靜立的位置。
兩個差役查了一炷香的功夫，什么也沒查出來，退回顧玄戈身后。顧玄戈從袖子里又抽出一張紙，壓在柜臺上。
“監(jiān)察司指令：不贖齋即日起安置護衛(wèi)一名，由本司指派，駐鋪協(xié)管。”他指了指自己，“我。”
謝攬盈低頭看那張紙，是公文不假，紅印不假，落款的日期是今兒早上的——墨還沒干透，按上去的手指印洇開了一點。
“顧主事這是要在我這兒安個枕頭？”
“你可以這么想。”
謝攬盈拿起公文疊了四折，塞進袖子里。她的指腹擦過袖口里頭的銀簪，簪尾已經(jīng)***了半寸。但沒全***。
“住可以，但有個規(guī)矩。”她抬眼看他，“你身上有什么東西正在吃我這鋪子里的情緒殘渣。不是偷，是吸。你經(jīng)過的地方，所有沒封口的典當(dāng)品都在變薄。這事兒你心里有數(shù)沒有？”
顧玄戈沒接話。他偏過頭又去看身后那面墻，三千三百個格子的影子疊在他臉上，一格黑一格暗，像一張被掏空了若干位置的棋盤。他抬起左手，露出手腕里側(cè)一道暗金色的舊疤，彎的，像齒痕碾了一圈又收攏。
“你這兒有治外傷的藥嗎？”
那口吻太輕了，輕得不像問句。
謝攬盈沒答，轉(zhuǎn)身往珠簾后頭走。銀簪拔下來，在手里握著，簪尖在掌心里壓了一道白印。她走到珠簾邊上停了一腳，沒回頭。
“左手邊第三格有一盒當(dāng)歸膏，自己拿去用。”
珠簾落下，隔開了兩個人的影子。
柜臺上的銅鏡第三次起了漣漪，這次不是聚攏也不是激蕩，它只是輕輕震了一下——像是鎖芯轉(zhuǎn)動時鎖簧咬進齒槽的觸感，悶在銅面底下，誰也沒聽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