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執硯從馬車上下來,彎腰查看她的情況:“姑娘,你還好吧?”
“貴人,貴人你別打我,我這就給你讓道。”
姬凌月手足并用,十分狼狽的掙扎著想要起身。
宋執硯問:“你傷到腳了?”
“沒事。”
姬凌月嘴上說著沒事,一瘸一拐往旁邊挪動的時候又不小心摔了一下。
宋執硯實在不忍,把她帶上馬車。
車內還有一名布衣荊釵的中年婦人。
婦人滿臉滄桑,眼珠灰白遇光不避,粗糙開裂的手摸索著把半塊干饃遞到她面前:“餓了吧?
這還有點干糧,你將就墊補墊補。”
“多謝夫人。”
春日宴上姬凌月并未見過這位婦人。
看她如此蒼老衰弱,想必在那之前就己死了。
她掰了塊干饃慢慢嚼著,在心里告誡自己一定要沉住氣,謀定而后動,萬不可像前世那般,落得個刺殺不成反被剝皮的下場。
宋執硯發現眼前這姑娘雖然穿得臟兮兮的,臉上臟污令人看不清她本來的樣子,但吃東西特別斯文,小口小口,不像是沒飯吃的乞丐。
“在下宋執硯,還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我叫阿月,我父母都死了,我沒有家了……”姬凌月提到父母心口便如同快要裂開一般痛得厲害,聲音發顫,眼圈通紅,孤苦無助的神色讓宋執硯的心也跟著揪起。
“阿月姑娘,你若沒地方去,以后就跟著我吧,我母親身子弱,正好需要人照顧。”
“多謝公子收留。”
姬凌月屈膝便要跪拜,宋執硯忙扶住她的胳膊:“阿月姑娘不必多禮,我也不是什么公子,我與母親相依為命,鄉野長大,這次若不是父親派人接我們到盛京,我都不知道自己有個當**的爹。”
可這‘**’是用姬氏滿門的命換來的。
宋府門楣巍峨,碧瓦朱檐,全都沾著姬氏滿門的血。
小廝見馬車停在門前,連忙上前驅趕:“去去去,敢擋丞相府的門,是不想活了嗎?”
車夫出聲提醒:“是大公子。”
“胡說八道,我家文卓公子正在府內安歇……是桐鄉來的大公子。”
車夫的提醒讓小廝終于想起了什么,他神色鄙夷往旁邊指了指:“走側門吧,大晚上的別吵著主子們休息。”
宋執硯覺得從哪進都一樣。
趕了幾天的路,他還好,母親一定累壞了,趕緊進門早早安歇比什么都重要。
衣袖突然被輕輕扯了扯。
姬凌月細聲細氣說了句:“側門是給妾室和下人們走的。”
宋執硯瞬間就不樂意了。
父親宋崇望離家時他尚未滿月,這十八年來,母親既要撫養年幼的他,又要照顧年邁多病的宋家二老,晚上還要在油燈下熬夜磨豆腐補貼家用。
母親是父親的結發妻子,她受盡辛勞,熬瞎雙眼,應該走正門。
小廝則覺得開正門動靜太大。
正僵持不下時,氣派的朱紅色府門從里面緩緩打開,幾個時辰前帶人血洗了姬氏滿門的兇手宋崇望氣定神閑走出來。
宋崇望西十來歲,身量頎長,白面美須,一雙眼睛深得像是萬年古潭:“你是硯兒?”
“我……”宋執硯從未見過父親,這聲‘硯兒’讓他極不適應。
“我是桐鄉來的宋執硯,這是我母親楊氏。”
又在楊氏耳邊低聲問:“娘,他就是我父親?”
楊氏雙眼不能視物,十八年未見,早己不記得夫君的樣貌與聲音。
但她想起這十八年來吃過的苦,受過的委屈,渾濁灰白的眼睛里漸漸流出淚來。
宋崇望心底藏著嫌惡,若非御史臺翻出這筆十八年前的這筆舊賬,他又怎會把這對粗鄙骯臟的母子接入府中?
宋崇望叫來一個婆子,安排他們進內院歇息,然后把車夫叫到跟前。
“是他們嗎?”
“是的,老爺。”
車夫如實回稟。
“把他們接來之前,小人暗地里走訪過,當地百姓對夫人褒贊有加,十鄉八里都把她當做婦德典范,據說將來還要為她立貞孝牌坊。”
“區區鄉野村婦,也配立牌坊流芳百世?”
“老爺你有所不知。”
車夫細細道來。
宋崇望才得知他赴京趕考沒過多久,母親就癱瘓在床,吃喝拉撒洗全由楊氏侍候,而父親在做農活時被耕牛沖撞傷到內臟,不僅再也無法下地干活,還需要長期吃藥調理,多年來也是楊氏悉心照料。
楊氏任勞任怨十幾載,替他披麻戴孝把二老送上山,又替他守孝三年。
當地縣志把她當做女德楷模。
據說立貞孝牌坊的地址都己經選好了。
宋崇望臉色陰晴難測,聽完后掏出一粒碎銀賞給車夫,又順嘴問了句。
“那丫頭怎么回事?”
“那就是個乞丐,公子見她可憐,把她撿回來了。”
“行,你走吧。”
算起來他這嫡長子己經年滿十八,該給他物色幾房嬌妻美妾,開枝散葉,繁衍子嗣了。
至于楊氏嘛。
既己入府,是死是活還不是由他說了算?
宋崇望抬頭看了看宋府輝煌門楣,滿意的點了點頭。
姬凌月抬步進入宋府,這個曾讓她喪命枉死之地。
夜風迎面輕拂。
尤記起那場春日宴,刺殺失敗,她被施與剝皮之刑時,宋府上下及滿座賓客那一張張放肆大笑的可惡嘴臉。
這一世,她既己蟄伏進來,必定要讓這宅子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