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討厭誤差。

尤其是在處理薛定諤的貓時——當然是模擬版本。屏幕上的波函數像一團躁動的星云，每一次觀測，它都坍縮成一個或生或死的隨機結果。這違背了他對世界有序、確定的認知。

“第十三次，死。”他推了推眼鏡，在實驗記錄上劃下一筆，眉頭緊鎖。窗外，霓虹燈將夜空染成一片模糊的紫紅色，最新的全息廣告正在宣傳下個月全面公測的“靈網接入艙”——一個號稱能讓人意識直接進入量子信息場，實現思維互聯的神奇科技。

王平對此持保留態度。作為一個物理系學生，他深信任何技術背后都應有堅實的數學底座，而非媒體炒作的概念。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燈光猛地閃爍了一下。頭頂的靈網信號增強器（為公測準備的校園基礎設施）發出一陣不祥的、高于人類聽覺閾值的蜂鳴。

幾乎是同時，他面前的量子模擬器失控了。屏幕上的波函數不再坍縮，而是像沸騰的開水，同時呈現出“生”、“死”、“既生又死”、“非生非死”等無數種疊加態，數據流瘋狂滾動，遠遠超出了程序設定的范疇。

“系統錯誤？”王平的第一反應是去檢查服務器鏈接。

然而，一種奇異的感覺攫住了他。那不是通過視覺或聽覺，更像是一種……直覺。他“感覺”到有一股混亂的、充滿惡意的“信息流”正如同病毒般在初生的校園靈網里蔓延。在他意識的“視野”里，那不是一個代碼，而是一團不應該存在的“雜色”。

更奇怪的是，他發現自己的思維似乎能輕易地“繞開”這片雜色，甚至能隱約“看”到它蔓延的路徑和幾個核心的“阻塞點”。

鬼使神差地，他放下手中的萬用表，雙手放在了鍵盤上。他沒有去寫修復代碼，而是憑借那股直覺，嘗試用意念去“引導”周圍正常的信息流，像疏導洪水一樣，去沖刷那些阻塞點。

他的動作生澀，全神貫注，額角滲出汗珠。

幾分鐘后，蜂鳴聲消失了，屏幕上的模擬程序恢復了正常，只是那只貓，穩穩地停留在了“生”的狀態。

王平長長舒了口氣，只覺得精神有些疲憊，以為是高度集中注意力的結果。他并不知道，就在剛才，他無意識中完成了一次只有頂級信息架構師才能做到的“現場修復”。

他更不知道，在校園網絡的某個深層日志里，一個匿名的監控程序，已經標記了他這次異常的“干預行為”，并將其危險等級評定為——“未知”。

遠處，傳來了某個宿舍樓學生因為靈網突然斷線而發出的抱怨聲。

夜色漸深，風暴剛剛試了一下它的爪子。

修復的余波像投入靜水的石子，漣漪散去后，實驗室恢復了令人心安的沉寂。只有機器運轉的低嗡聲填充著空間。王平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那短暫的疲憊感來得快去得也快。

“大概是熬夜的后遺癥。”他對自己說，將剛才的異常歸因于校園靈網公測前不穩定的壓力測試。畢竟，新聞里天天都在說，這是劃時代的技術，有些小波折再正常不過。

他關掉模擬程序，收拾好書包。走出物理系大樓時，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拂面而來，讓他精神一振。校園里似乎與往常并無不同，情侶在湖邊漫步，夜跑的人戴著耳機擦身而過。但王平敏銳地感覺到一絲異樣。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凝滯感。

路過第三食堂時，他看見一小群人圍在門口，中間兩個男生面紅耳赤。

“……明明就是你突然推了我一把！”一個高個子男生氣憤地說。

“放屁！我站得好好的，是你自己像中邪一樣晃了一下撞過來的！”另一個矮胖的男生毫不示弱。

周圍的人議論紛紛。

“剛才好像是有那么一下，頭暈暈的。”

“我也感覺網卡了一下，直播都斷了。”

“聽說新裝的靈網節點有時候會干擾生物電，是不是真的啊……”

生物電干擾？ 王平心里一動，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他集中精神，那種奇異的“視覺”再次隱約浮現。他“看”到空氣中那些代表正常信息流動的、柔和的光線似乎還有些紊亂，像被風吹亂的蛛網，尤其是在那兩個爭吵的男生周圍，光線的扭曲更為明顯。

難道剛才實驗室的“小意外”，影響范圍并不小？

他不動聲色地繞開人群，快步走向宿舍。內心的疑慮像藤蔓一樣悄悄滋生。如果只是普通的系統波動，怎么會產生如此具體、針對個體的物理影響？這更像是一種……精準的信息層面的擾動。

回到熟悉的304宿舍，氣氛卻有些沉悶。往常這個時間，應該是鍵盤噼啪作響、隊友互相呼喊打游戲的高峰期。但此刻，只有老大戴著耳機在看電影，老二則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怎么了這是？”王平放下書包，隨口問道。

老大暫停了電影，摘下一邊耳機，壓低聲音說：“別提了，老二剛才差點‘沒了’。”

“什么沒了？”

“賬號啊！”老大指了指老二，“他剛才正帶隊下副本，關鍵時候，屏幕突然一花，他說自己像被人從后面猛拽了一把，整個人都懵了，反應過來角色已經掛了，裝備爆了一地。關鍵是，他說那種感覺特別真實，不像是網絡延遲。”

躺在床上的老二猛地坐起來，臉色依舊有些發白：“平子，真的邪門！我當時真的感覺……感覺‘我’好像要被從身體里扯出去一樣，雖然就一瞬間。”

王平的心沉了下去。他走到老二電腦前，屏幕還停留在角色死亡的灰**面。他凝視著屏幕，努力調動那種奇異的感知。這一次，他清晰地“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與實驗室那“雜色”同源但更為稀薄的信息殘留，像一縷即將消散的黑色煙霧，纏繞在老二常用的游戲賬號ID信息流上。

這不是意外。

“可能是靈網壓力測試的副作用，新聞里不是說可能會有輕微眩暈感嗎？”王平按下心中的波瀾，用盡量輕松的語氣安慰道，“早點休息，明天就好了。”

他坐回自己的書桌前，打開臺燈，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拿出書本。窗外的城市燈火依舊，但他眼中看到的，卻是一個正在被無形力量悄然滲透的世界。那份關于“靈網接入艙”的宣**頁靜靜躺在桌角，此刻看來，像是一份通往未知領域的邀請函，或者說……警告函。

他需要弄清楚，剛才那一切，究竟是什么。而他自己身上正在發生的變化，又意味著什么。平靜的大學生活，從今晚開始，恐怕要一去不復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