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漁村,名為“逝水”,取“逝者如斯夫”之意,透著世代居住于此的村民,對這條養育他們也吞噬他們的大河,那份深入骨髓的敬畏與無奈。
村尾最偏僻的河*處,有一間勉強能遮風擋雨的茅草屋,墻壁是泥坯混著蘆葦稈壘成的,屋頂的茅草每年雨季前都需要仔細修補。
這里,便是林婉兒和云塵的家。
時光荏苒,渭水潮漲潮落了八個寒暑。
當初那個在木盆中奄奄一息的嬰孩,己長成一個清瘦的男孩。
他的眉眼繼承了那未知父母的優點,十分俊秀,只是皮膚帶著常年不見日光的蒼白,身子骨也顯得單薄。
性子更是沉靜得不像個孩子,常常一個人坐在河邊,望著流水發呆,一坐就是半天。
這日傍晚,夕陽將渭水染成一條金色的鍛帶,也給破舊的茅屋鍍上了一層暖意。
云塵坐在屋門檻上,借著天光,捧著一本邊角都卷爛、紙頁發黃的《千字文》,小聲而認真地誦讀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他的聲音帶著孩童的清亮,卻又奇異地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專注。
“云塵,云塵!
快來看,阿姐給你帶什么回來了!”
清脆而帶著歡快的呼喚由遠及近,林婉兒挎著一個半舊的魚簍,赤著沾滿泥巴的腳,從河邊的小路跑來。
八年的歲月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身量高了些,眉宇間多了幾分生活磨礪出的堅韌與潑辣。
長期的日曬讓她的膚色呈小麥色,卻更顯健康活力。
她如今是逝水村最好的漁女之一,手腳麻利,識得水勢,總能找到魚群。
云塵抬起頭,臉上露出干凈而依賴的笑容,放下書迎了上去。
那笑容驅散了他臉上的沉郁,讓他看起來終于像個八歲的孩子。
“今天運氣真好!”
婉兒獻寶似的從魚簍里提出兩條還在掙扎的肥美鱸魚,魚鱗在夕陽下閃著銀光,“瞧,多肥!
一條拿去跟村頭的張嬸換了半升粟米,還搭了把青菜。
這條咱們晚上燉湯喝,給你補補身子!”
她臉上是純粹而滿足的光,仿佛這兩條魚是什么了不得的珍寶。
她看著云塵,眼里是毫不掩飾的疼愛。
這個弟弟,和她沒有一滴血緣,卻是她在這冰冷世間唯一的牽絆和溫暖。
他聰慧得不像話,村里那個屢試不第、靠村民接濟過活的老秀才教的字,他看一遍就能記住,那些艱澀拗口的文章,他讀幾遍便能朗朗上口。
老秀才曾捻著幾根稀疏的胡須,渾濁的老眼里放出光來,感嘆道:“此子靈秀,若生于詩禮之家,假以時日,未必不能蟾宮折桂啊!”
可惜,他們生在逝水村,生在云塵只是個來歷不明的“河漂子”。
讀書科舉,對云塵而言,是遙不可及的海市蜃樓。
“阿姐辛苦了。”
云塵接過那條還在甩尾的鱸魚,聲音輕輕地說。
他拎著魚走到屋后那個用石頭壘砌的簡易水缸旁,拿起一把小刀,開始熟練地刮鱗、剖腹、清洗。
他的動作很細致,很專注,仿佛不是在殺魚,而是在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功課。
這是他能幫阿姐分擔的、為數不多的事情之一。
婉兒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她知道,村里那些孩子,尤其是村正孫老財的獨子孫虎那一伙,因為云塵不明不白的身世,沒少欺負他,罵他是“水鬼的孩子”、“沒人要的野種”。
云塵從不還口,也從不跟她詳細訴說那些委屈,只是變得更加沉默,更加依賴她這個姐姐。
他越是懂事,婉兒心里就越是**似的疼。
夜幕緩緩降臨,茅屋里亮起一盞昏黃的油燈,燈芯挑得很短,為了省油。
小小的火苗跳躍著,勉強驅散一隅黑暗,也將姐弟倆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土墻上。
一碗熱氣騰騰、奶白色的魚湯,一碟自家腌的、咸得發苦的蘿卜干,還有兩碗摻著野菜的粟米飯,便是姐弟倆的晚餐。
魚湯的鮮香彌漫在狹小的空間里,這是貧寒生活中難得的滋味。
婉兒一邊說著今天在河上的見聞,哪個嬸子多給了她一把菜,哪個叔伯夸她船劃得好,一邊習慣性地將魚肚子上最肥美、沒有小刺的那塊肉仔細剔出來,穩穩地夾到云塵碗里。
“云塵,今天在學堂……有人欺負你嗎?”
她扒了一口飯,狀似隨意地問道,目光卻悄悄留意著云塵的表情。
云塵握著筷子的手幾不**地頓了頓,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他輕輕搖頭,聲音依舊平靜:“沒有,阿姐。
孫虎他們……今天沒來找我麻煩。”
他選擇性地隱瞞了午間休息時,**剩故意撞翻他的硯臺,污了他好不容易抄好的半篇字帖的事。
“沒有就好。”
婉兒不再追問,只是溫柔地看著他,伸手將他額前一縷微亂的發絲捋到耳后,“快點吃,吃完阿姐教你縫補衣服。
男孩子家,以后總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
飯后,婉兒就著微弱的燈光,拿出針線笸籮,里面是各色碎布和針線。
她手把手地教云塵如何穿針引線,如何打結,如何縫出細密整齊的針腳。
云塵學得很認真,雖然他稚嫩的手指時常被**到,但他一聲不吭。
窗外,月色清冷,河水無聲流淌,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這一方小小的、簡陋的茅屋,仿佛一艘停泊在寧靜港*的小船,隔絕了外界的風雨、惡意與流言蜚語,成了云塵冰冷童年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光亮與溫暖。
他頸項上那枚灰色玉佩,在油燈下泛著柔和而內斂的光澤,一如這沉默而堅韌的溫情。
精彩片段
小說《凡塵問世道》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天霸王山的蓬萊山輝夜”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云塵孫虎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時值晚唐,天佑三年,秋。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渭水兩岸,天地間一片晦暗。冰冷的秋雨己經連綿了三日,沒有停歇的跡象,反而愈發滂沱,如天河傾覆,砸在渾濁咆哮的河面上,濺起無數慘白的水花。渭水失了平日的溫順,變成了一條咆哮的黃龍,裹挾著上游沖下的斷木、雜草,甚至偶爾可見的牲畜尸體,奔涌向東,聲如雷鳴。兩岸泥濘不堪,草木皆伏,不見人煙。就在這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雨幕中,渭水“逝水村”段,一葉破舊的扁舟,正像片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