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球室里那點微妙的、帶著青澀悸動的空氣仿佛還縈繞在鼻尖，林小滿踩著夕陽的余暉回到家，心情是許久未有過的輕快。

甚至腦海里還會不經(jīng)意閃過江信那雙干凈的手指導她握桿的樣子，以及他靠近時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可剛推開家門，那股輕快就像被**破的氣球，“噗”一下迅速癟了下去。

家里的氣氛低沉得嚇人。

爺爺坐在老舊的藤椅上，低著頭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眉頭緊鎖。

奶奶正從廚房端出最后一碗湯，眼神躲閃，不敢看她。

弟弟林曦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在飯桌旁，小臉繃得緊緊的，大氣不敢出。

而一家之主，她的爸爸林華，正陰沉著臉坐在主位，面前的飯碗干干凈凈，顯然一口還沒動。

他手里緊緊攥著手機，屏幕還亮著，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

林小滿心里“咯噔”一下，某種不祥的預感迅速攫住了她。

她默不作聲地洗了手，走到飯桌旁自己的位置坐下。

“回來了？”

林華終于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冰冷又壓抑。

“嗯。”

林小滿低低應了一聲，拿起筷子，準備去夾離自己最近的炒青菜。

“啪！”

林華猛地將手機拍在桌子上，巨大的聲響嚇得弟弟林曦猛地一哆嗦，奶奶端湯的手也晃了一下。

“林小滿！”

林華的聲音陡然拔高，像炸雷一樣在小小的餐廳里響起，“你給我解釋解釋！

這是什么？！”

他把手機屏幕猛地推到林小滿眼前。

屏幕上，是班級群里班主任剛剛發(fā)布的最終志愿填報確認表格的截圖。

她的名字后面，清清楚楚地跟著錄取院校的名字——貴州A自治區(qū)師范大學。

而非之前家里反復討論、她也曾含糊答應過的**的任何一所學校。

空氣瞬間凝固了。

林小滿的心臟猛地收縮，但隨即一股倔強和早就準備好的防御心理涌了上來。

她放下筷子，沒有說話。

“說話啊！

啞巴了？！”

林華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fā)出刺耳的噪音。

“貴州？！

你什么時候填的貴州？！

啊？！

我跟你說了多少遍！

就留在**！

省內學校不好嗎？

離家近，方便照應！

你當時是怎么答應我的？！

啊？！

當面一套背后一套！

你這個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他的怒吼聲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塵似乎都要簌簌落下。

爺爺劇烈地咳嗽起來，奶奶趕緊過去給他拍背，一邊焦急地看著父女倆：“華子，有話好好說，先吃飯，先吃飯……吃什么吃！”

林華粗暴地打斷母親的話，眼睛死死瞪著林小滿，“我辛辛苦苦賺錢供你讀書，你就是這么報答我的？

瞞著家里，填一個那么遠的破地方！

你想干什么？！

啊？！”

他越說越氣，胸膛劇烈起伏，手指幾乎要戳到林小滿的鼻子上：“說！

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因為你那個媽在**？

貴州離**近是不是？！

你就想著偷偷跑去找她是不是？！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跟你那個媽一個德行！

滿嘴**！

****！

一點都不讓人省心！”

“媽”這個字眼，像一把淬了毒的**，猛地刺破了林小滿最后強裝的鎮(zhèn)定。

她可以忍受父親罵她白眼狼，可以忍受他說她不聽話，但她無法忍受任何事情最終都能被他扯到那個早己離開這個家的母親身上，并以此來羞辱她。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嘴唇微微顫抖。

但她沒有立刻爆發(fā)，而是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里翻騰的怒火和委屈。

她轉過頭，看著嚇得臉色發(fā)白、眼淚在眼眶里打轉的弟弟林曦。

她拿起林曦的碗，默默地夾了很多他愛吃的菜，堆得滿滿的，然后盡量用平靜的聲音說：“小曦，聽話，端回你自己房間去吃。”

林曦怯生生地看了看暴怒的爸爸，又看了看臉色難看的姐姐，聽話地端起碗，小跑著躲回了房間，關上了門。

支開了弟弟，林小滿才轉回頭，目光首首地迎上父親噴火的眼睛。

她的聲音很冷，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憤怒和疲憊：“爸，為什么每一件事，你最后都能扯到我媽身上？

你們離婚多少年了？

三年？

五年？

她早就跟這個家沒關系了！

你為什么還要天天把她掛在嘴邊？

用這件事來讓所有人都不痛快？！”

“你！”

林華被女兒這番毫不客氣的頂撞氣得臉色鐵青，他感覺作為父親的權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釁，“你還有理了？！

你偷偷改志愿你還有理了？！

我告訴你林小滿！

這個家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我不是教訓你！

我是受夠了！”

林小滿的聲音也提高了，積壓了多年的怨氣在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

“是！

我是故意不告訴你們填報時間的！

也是故意填貴州的！

我就是不想留在**！

不想天天待在這個讓人喘不過氣的家里！

聽你沒完沒了地抱怨、發(fā)脾氣！

把所有不如意都怪到別人頭上！”

“反了！

反了你了！”

林華氣得渾身發(fā)抖，理智徹底被怒火燒斷。

他猛地一揮手，將面前桌上盛著米飯的碗狠狠掃落在地！

“哐當——咔嚓！”

瓷碗砸在水泥地上，瞬間摔得粉碎，白花花的米飯濺得到處都是。

這突如其來的暴力舉動讓奶奶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爺爺猛地站起來，氣得手指發(fā)抖：“林華！

你干什么！”

林小滿看著地上的一片狼藉，看著飛濺的瓷片和米飯，心冷得像冰。

她不僅沒有害怕，反而感到一種極致的失望和嘲諷。

她指著地上的碎片，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fā)顫，卻異常清晰：“看，又來了。

除了摔東西發(fā)脾氣，你還會什么？

當著爺爺***面，你就這樣掀桌子摔碗？

這就是你當兒子、當父親的榜樣嗎？

除了發(fā)泄你的情緒，讓所有人都害怕你、躲著你，有什么用？！”

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餐桌，最后定格在父親面前那個孤零零的、與眾不同的不銹鋼碗上。

其他所有人用的都是瓷碗，只有他，用的是摔不壞的不銹鋼碗。

林小滿的嘴角勾起一個極其諷刺的弧度：“你看，奶奶連瓷碗都不敢給你用了！

因為你摔了多少個了？

你自己數(shù)過嗎？

你為什么從來不反思一下你自己？！

為什么這個家一定要圍著你轉，一定要按你的意思來才行？！”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林華的臉上。

他被女兒堵得啞口無言，臉色由青轉紅，又由紅轉白，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他確實無法反駁，那不銹鋼碗像是個無聲的證物，**裸地揭示著他的暴戾和家人的恐懼。

最終，他只能依靠強硬的父權來挽回最后一絲顏面。

他指著林小滿，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命令道：“好！

好！

牙尖嘴利！

我說不過你！

但我告訴你，林小滿，你馬上給我去把志愿改回來！

必須留在**！

否則你別想去上大學！”

聽到這句威脅，林小滿反而徹底冷靜了下來。

她看著色厲內荏的父親，心里一片清明和決絕。

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改？

怎么改？

志愿填報系統(tǒng)昨天下午就己經(jīng)全面鎖定了。

現(xiàn)在別說是你，除非你是省教育廳廳長，否則誰也改不了。”

她頓了頓，迎著父親難以置信又暴怒的目光，繼續(xù)說道：“錄取通知書會首接寄到學校。

到時候，我會自己去拿。

九月份，我會自己去貴州報到。

爸，你管不了我了。”

說完，她不再看父親那張扭曲的臉，也不看爺爺奶奶震驚又無奈的神情，轉身徑首走向自己的小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將門外父親最終爆發(fā)出的、夾雜著**和無力感的咆哮徹底隔絕。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林小滿緩緩滑坐到地上。

門外是父親的暴怒和家庭的紛亂，門內，她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混雜著解脫、悲傷、以及邁向未知自由的巨大戰(zhàn)栗。

貴州，那個遙遠而陌生的地方，此刻在她心里，成了逃離窒息現(xiàn)實的、唯一的光亮出口。

天高任鳥飛，她終于要飛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