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混雜著劣質藥材和不明物質的怪味，幾乎要熏得阮心語再次暈厥過去。

“杵著干什么？

裝嬌小姐給誰看呢？

還等著老娘喂你不成？”

李桂花見她不動，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能刺破耳膜，“就你這克死爹**掃把星命，能有口吃的、沒讓你光著身子出去就是老阮家念舊情了！

趕緊喝！”

克死爹媽？

阮心語腦中猛地一刺，屬于原主幼年時父母在工廠事故中雙雙離世的痛苦記憶碎片翻涌上來，巨大的悲傷和孤獨感瞬間攥緊了她的心臟。

這成了原主自卑、懦弱的根源，也成了李桂花拿捏她、欺辱她的最大借口。

每一次“掃把星”、“克星”的咒罵，都像鈍刀子割在心上。

“嬸嬸……”阮心語的聲音嘶啞微弱，帶著一種病后的無力，眼神卻努力凝聚起一絲光芒，“我……我現在頭暈得厲害，實在喝不下，要不……等晚上叔叔回來……等你叔？”

李桂花嗤笑一聲，叉著腰，臉上刻薄的紋路愈發深刻，“你叔就是太念舊，才容你在這白吃白喝這么多年！

他現在看見你就上火！

喝！

再磨磨唧唧信不信我首接給你灌下去？”

她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幾乎戳到阮心語的鼻子尖。

阮心語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后背緊貼著冰冷的土墻。

這動作似乎刺激了李桂花某種病態的掌控欲，她渾濁的眼珠轉了轉，湊得更近，壓低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脅迫感：“小語啊，不是嬸狠心。

你也這么大個人了，得懂事。”

她的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帶著虛偽的關懷，“你看看你，念書不行，干活也不行，留在城里沒工作，那就是盲流！

要被街道辦抓去教育的！

去農場怎么不好？

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去了好歹算個正經知青，**給口糧！

等你在那邊表現好了，將來興許還能回城安排個工作……再說，”李桂花語速加快，圖窮匕見，“你小軍弟弟也大了，該說媳婦了，家里這巴掌大的地方，哪有地方？

你走了，你小軍弟弟正好搬回來住！”

阮心語心底一片冰涼。

果然！

所有的算計都是為了騰出她那間小得像鴿子籠的儲物間，給他們的親生兒子娶媳婦！

而把她送去那個遠在千里、原著中如同深淵的知青點，不僅是甩脫負擔，更是想讓她在那鳥不**的地方自生自滅！

她垂下眼，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翻騰的情緒。

現在硬碰硬無異于以卵擊石。

她需要時間，需要恢復一點力氣，需要……尋找哪怕一絲絲生機。

她故意劇烈地咳嗽起來，氣息急促，臉憋得通紅，一副馬上要斷氣的樣子：“咳……咳咳……嬸嬸……我……我喘不過氣……”一邊說，一邊摸索著去拿那碗“藥”，手腕顫抖得厲害。

李桂花厭惡地皺眉，下意識后退了半步，生怕被過到病氣似的：“死丫頭！

喝個藥要死要活的！”

她看著阮心語那副隨時可能咽氣的模樣，倒真怕她死在眼前不好交代。

臭著臉，李桂花不耐煩地揮揮手：“行了行了！

晚上再喝！

我告訴你阮心語，別想耍花招！

東西我都給你收拾好了，就你爹媽留的那口破箱子，明天天不亮就滾！”

她罵罵咧咧地端著那碗幾乎凝固的藥汁出去了，門被摔得震天響，震得頂棚簌簌掉灰。

狹小的空間重歸壓抑的寂靜。

阮心語緊繃的神經這才稍稍放松，虛脫地靠在冰冷的墻上，大口喘著氣，每一下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的疼痛。

外面隱約傳來李桂花向鄰居訴苦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進來，什么“白眼狼”、“不知感恩”、“小小年紀心思歹毒想攀高枝反害了自己”……顯然是在不遺余力地敗壞她的名聲，為明天順理成章趕她走營造**。

阮心語環顧這間比貧民窟好不了多少的屋子。

破舊的床板硌得人生疼，縫隙里爬著蟲蟻；糊窗戶的報紙早己發黃變脆，被風吹得嘩啦作響；墻角的水泥地上永遠凝結著一片潮濕的暗漬；空氣里充斥著霉味和塵埃混合的刺鼻氣息……這就是原主生活了十幾年的“家”，一個寄人籬下、被打罵使喚、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地獄。

她艱難地挪下床，腳踩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迫切地需要水。

桌上有個破了口的大搪瓷茶缸，里面是渾濁的涼白開。

她端起來，也顧不得那味道，咕咚咕咚灌下去幾口，才稍稍緩解了喉嚨如同被砂紙摩擦的干痛。

她必須思考！

必須想辦法！

離開這個所謂的家是必然，但絕對不能去南河*農場！

那個地方，在書里就是個絞肉機，等著她這個炮灰去獻祭！

城里的工作？

她一沒錢打點，二沒關系，三沒戶口和名額——這個時代，工作是需要指標的！

留在城里，就是李桂花口中的“盲流”，被抓住是要強制勞動的！

逃？

身無分文，舉目無親，介紹信和戶口關系都捏在養父母手里，在這個嚴格管制的時代，她能逃到哪里去？

沒有介紹信，她連旅社都住不了，出門走不遠就會被聯防隊當流竄人員抓起來！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一點點纏緊心臟。

怎么辦？

還有什么路可走？

阮心語的指尖深深掐進冰冷的掌心。

原著……炮灰女配的命運……那本書……一個瘋狂而模糊的念頭突然竄進腦海，如同在絕境中看到一絲微光。

書中提過一嘴……似乎……在離城不算特別遠的深山老林里……有一個軍區駐地？

那里……缺人？

尤其是衛生員？

那個念頭像是一顆小小的火星，在無邊黑暗中搖曳。

但這僅僅是書中一句模糊的**交代。

現實呢？

她一個“聲名狼藉”、一無所有、連赤腳醫生都算不上的病弱少女，憑什么能被軍區收留？

正在這時，屋外巷子里傳來一陣喧嘩聲，伴隨著“咣咣”鑼響和一個男人扯著嗓子的呼喊：“街道辦通知！

響應****，知識青年上山下鄉……！

為支援邊疆建設……南河*農場急需人手……！

所有適齡未就業青年……積極報名……光榮任務……”鑼聲和喊話聲如同催命的符咒，聲聲砸在阮心語心頭！

李桂花的破鑼嗓子立刻在院子里歡快地應和起來：“來啦來啦！

同志！

我們家阮心語，明天一早就走！

去南河*！”

阮心語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