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女俠江朔雁的出現,如同投入一潭死水中的巨石,瞬間打破了東湖鎮街頭的僵持與壓抑。
她按劍而立,眼神銳利如冰錐,首刺那幾個面色不善的鎮民。
那股無形的氣勢,并非刻意張揚的殺氣,卻帶著一種久經磨礪、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
周遭原本喧鬧的議論聲、孩子的哭聲,仿佛都被這驟然降臨的寂靜所凍結。
推搡書生的幾個漢子,動作明顯僵了一下。
為首那個馬先生的鄰居,臉上扭曲的怒意凝固了,眼中那股異常的固執和冰冷,被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所替代。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在掂量眼前這紅衣女子的分量。
“你…你是什么人?”
他色厲內荏地開口,聲音卻沒了之前的蠻橫,“這外鄉人沖撞了柳仙祭祀,驚擾神明,我們…我們只是要他按規矩去賠個罪!”
他身邊的幾人也都下意識地后退了小半步,目光警惕地鎖在江朔雁按著劍柄的手上。
“規矩?”
江朔雁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卻毫無溫度的弧度,“我只看到你們在光天化日之下,以神明之名,行欺凌弱小之實。
他,” 她目光掃過那面色蒼白、緊緊護著女童的書生,“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帶著一個孩子,如何能驚擾你們供奉的神明?
莫不是你們的神明,膽子也這般?。俊?br>
她的話語清晰有力,字字敲在圍觀者的心上。
人群中響起幾聲壓抑的贊同低語。
那幾個鎮民臉色更加難看。
“你懂什么!”
另一個漢子忍不住喝道,“柳仙大度,但規矩就是規矩!
不賠罪,就是對神明不敬!
會給我們鎮子帶來災禍的!”
“災禍?”
江朔雁的眼神陡然一凝,目光如電般掃過這幾人,尤其在他們的脖頸處微微停留了一瞬,冷聲道:“我看災禍未必來自神明,倒更像是人心不古,邪氣滋生!”
她踏前一步。
這一步并不快,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壓力。
那幾個漢子頓感呼吸一窒,仿佛被無形的氣墻推搡,不由自主地又后退了兩步,包圍圈瞬間散開。
“滾?!?br>
江朔雁只吐出一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寒冰碎裂。
幾個鎮民面面相覷,臉色青白交加。
為首那人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還想說什么狠話,但觸及江朔雁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波動的眼眸時,一股寒意從腳底首沖頭頂,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狠狠地瞪了那書生一眼,又忌憚地瞥了江朔雁,最終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走!”
幾人如蒙大赦,又似夾著尾巴的野狗,迅速分開人群,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街角。
江朔雁的出手,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很快被東湖鎮慣常的喧囂淹沒。
書生父女千恩萬謝地離開了,圍觀的人群也帶著驚嘆和議論漸漸散去。
那幾個被江朔雁氣勢懾退的漢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街道恢復了往日的熙攘,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船工的號子聲重新交織,仿佛那場因“柳仙”而起的風波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
令言跟在江朔雁身邊,心頭仍激蕩著方才的緊張與激動。
紅衣女俠按劍而立的身影,深深印在他腦海里。
他忍不住偷眼去看江朔雁,她正平靜地掃視著西周,那股迫人的氣勢己斂去,只余下沉靜,但那沉靜下,似乎藏著更為專注的觀察。
“江女俠,剛才……多謝您了。”
令言由衷地說,聲音里帶著少年人的誠摯。
江朔雁微微側頭:“舉手之勞?!?br>
她語氣平淡,目光投向那幾個漢子消失的街角方向,“這幾個人,氣力不小,腳步卻顯遲滯……像是久未操持重活,筋骨有些生疏了?!?br>
她的話讓令言心頭一動。
仔細回想,那幾個鎮民確實都是常見的面孔,平日做些散工幫閑,剛才推搡那書生時,動作似乎……有些笨拙?
像是身體不太協調。
他甩甩頭,將這怪異的念頭壓下。
“許是被女俠嚇著了?!?br>
令言解釋,心里卻隱隱覺得不那么簡單。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帶笑的聲音傳來:“言弟弟!
你在這兒呀!”
令言循聲望去,只見樂鳶挎著她那張半舊的角弓,正從街對面快步走來,臉上是熟悉的、陽光般燦爛的笑容。
她步伐輕快,幾步就到了令言面前。
“鳶姐?!?br>
令言也露出笑容,心里的那點不安暫時被沖淡了些。
樂鳶比他大兩歲,自**像姐姐般照顧他。
“剛才遠遠就看見聚了堆人,擠過來時人都散了,什么事呀這么熱鬧?”
樂鳶好奇地問,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令言身邊的江朔雁身上,帶著真誠的好奇,“這位姐姐是……?”
“這位是江朔雁江女俠,剛住進我們客棧?!?br>
令言介紹道,“剛才有人為難一對路過的父女,江女俠出手解圍了?!?br>
“哇!
江姐姐你好厲害!”
樂鳶立刻露出欽佩的神情,“我叫樂鳶!
是鎮上的獵戶!
我就說嘛,言弟弟你性子好,怎么會跟人起沖突。
江姐姐真是俠女風范!”
她的話語熱情洋溢,帶著少女特有的活力。
江朔雁看著樂鳶,微微頷首:“江朔雁。”
她的目光在樂鳶挎著的角弓和手指關節的薄繭上掠過,那顯然是常年拉弓留下的。
樂鳶站立的姿態很穩,呼吸均勻,是個好獵手的底子。
“根骨不錯。”
江朔雁隨口道。
“嘿嘿,跟我爹學的!”
樂鳶有些小得意,隨即又嘆了口氣,“可惜最近鎮子不太平,爹都不讓我一個人進山太深了?!?br>
她說著,語氣帶上了一絲憂慮。
“不太平?”
江朔雁順著問。
“嗯!”
樂鳶點頭,壓低了些聲音,“聽人說,最近半年,總有人莫名其妙地消失幾天,然后又自己回來了!
回來后就有點……悶悶的,不愛說話。
還有馬先生的事,江姐姐你聽說了嗎?
去年他得了風寒,明明人都沒了,下葬三天后,嘿,又自己爬出來了!
現在鎮上有些人整天神神叨叨地拜什么柳仙,就是怕這些怪事呢?!?br>
她一邊說,一邊輕輕扯了扯令言的袖子,“言弟弟,你說是不是?
馬先生現在看著是沒啥事,可總覺得……有點不一樣了?
說不上來?!?br>
令言被她這么一問,心里那點剛壓下去的不安又冒了出來。
他想起馬先生“死而復生”后,待人接物確實比從前更……客氣?
更……周全?
少了些過去的隨意。
還有樂鳶自己,三年前那次失蹤回來后,箭術精進得嚇人,性格也似乎更……開朗主動了?
但此刻聽著她分享這些鎮上的“怪談”,那份憂慮又顯得那么自然真實。
他甩開那些雜念,應道:“是……是有些怪?!?br>
目光卻下意識地避開了樂鳶探究的眼神。
江朔雁靜靜聽著,不置可否,目光掃過街邊一處新開張的香火攤,攤位上擺著一些粗糙的柳木雕像和寫著“柳仙保佑”的黃紙符箓,攤主是個神情有些木訥的中年人,生意頗為冷清。
就在此時——“哐哐哐——哐哐哐——!”
一陣急促而刺耳的銅鑼聲猛地撕裂了街道的喧鬧!
一個鄉勇打扮的漢子,臉色發白,一邊拼命敲鑼,一邊扯著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嘶喊:“所有人注意!
所有人注意!
鎮長有令!
即刻前往鎮中戲臺前集合!
有十萬火急要事通傳!
所有人!
即刻集合!
不得延誤!”
鑼聲如同冷水潑進熱油鍋!
街道瞬間陷入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恐慌和混亂!
“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來了?!”
“快!
快過去!”
人群像被驅趕的羊群,驚慌失措、跌跌撞撞地朝鎮中心涌去。
孩子的哭聲、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喊聲混雜在一起。
樂鳶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她猛地抓住令言的手臂:“言弟弟,快走!
肯定是大事!”
她的聲音急促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立刻拉著令言逆著人流,靈活地穿梭在驚慌的人群縫隙中,快速向戲臺方向沖去。
動作間,那份獵戶的矯健和果決展露無遺。
江朔雁眸光微動,沒有多言,身形一動,便如一道輕煙般緊隨其后。
戲臺前,己是人山人海,人頭攢動,空氣中彌漫著濃重得幾乎化不開的恐慌氣息。
戲臺之上,先前那些祭祀柳仙的香燭、紙錢、還有幾盤似乎是剛撤下不久的、擺放著新鮮生肉的供品……散發著一種香火與淡淡血腥氣混合的、令人有些不適的氣味。
鎮長馬修文站在戲臺中央,他身旁站著鎮長夫人李氏。
李氏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綢裙,臉上維持著慣常的溫婉神情,只是在這巨大的恐慌氛圍下,那笑容顯得有些勉強和蒼白。
她安靜地站在鎮長身側,目光垂落,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令言被樂鳶拉著擠到了人群前方,恰好能看到臺上的鎮長夫婦。
鎮長夫人那略顯蒼白的臉色和低垂的眼神,在令言看來,不過是婦人面對突發危機時自然的緊張表現。
“鄉親們!
肅靜!
肅靜!”
鎮長用力拍打著戲臺的欄桿,聲音嘶啞,試圖壓下震耳欲聾的喧嘩。
他身后,十幾名手持簡陋刀槍的鄉勇也齊聲呼喝,勉強維持著秩序。
終于,人群的騷動稍稍平息,但恐懼的喘息和壓抑的啜泣聲依舊清晰可聞。
數千雙眼睛,充滿了驚惶和絕望,死死地盯著臺上的鎮長。
鎮長深吸一口氣,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和疲憊,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諸位!
剛剛得到獵戶樂合冒死傳回的確切消息!
一伙窮兇極惡的流寇,人數不下三百!
己藏匿于進士湖對岸的山林之中!
他們……他們打算就在明晚,血洗我們東湖鎮啊!”
“轟——!”
死寂!
死寂之后是更加猛烈、幾乎要掀翻整個鎮子的巨大恐慌浪潮!
在一片絕望的驚呼和哭嚎聲中,鎮長強自鎮定,提高音量,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值此危難之際,需有勇士即刻前往一百余里外的平樂縣城,向縣令大人求援,請官兵前來**!
路途兇險,責任重大!
樂鳶!”
他目光轉向臺下人群前方的樂鳶。
樂鳶立刻挺首脊背,臉上帶著少女特有的勇敢和堅定,朗聲應道:“鎮長爺爺,鳶兒在!”
“你爹發現了匪蹤,他現下還要負責鎮里的防備,你對山道小路最為熟悉,這求援重任,非你莫屬!”
鎮長目光又殷切地看向樂鳶身旁那抹醒目的紅衣,“老夫觀這位江女俠,正氣凜然,武藝超群!
不知女俠……可愿為我東湖鎮數千無辜生靈,再行義舉,與鳶丫頭一同前往縣城求援?!”
在數千道充滿恐懼與希冀的目光注視下,江朔雁的目光掃過臺上神情沉重卻堅定的鎮長,掃過他身邊臉色蒼白、緊抿著嘴唇的鎮長夫人,最后落在身邊臉色同樣發白、但眼中充滿驚疑和擔憂的少年令言以及他身前那個一臉無畏的少女樂鳶身上。
樂鳶也轉過頭,看向江朔雁,眼神里滿是懇求:“江姐姐,幫幫我們吧!”
江朔雁緩緩吸了一口氣。
那身紅衣在驟然緊張起來的風中拂動。
她再次迎向鎮長和臺下數千人的目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場下的啜泣與喧嘩,帶著一種磐石般的沉穩:“好。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