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宅的門庭氣派卻透著疏離，朱紅的漆色在暮色里泛著冷光，像是一道難以跨越的屏障。

云姒被引入偏院，說是妾室居所，可這院子里的青石板路坑洼不平，廊下的漆皮也剝落大半，透著說不出的凄清。

剛邁進院子，便見廊下站著幾個丫鬟，湊在一起交頭接耳，見她進來，像是被驚到的雀兒，瞬間噤了聲，可那眼神里藏著的不屑與探究，卻明明白白地射向她，像一把把小刀子，扎得人難受。

青禾忙護著云姒往屋內走，她個頭不高，卻把云姒護在身后，像只炸了毛的小獸。

剛跨過門檻，一盆冷水毫無征兆地兜頭澆下。

云姒渾身濕透，發絲狼狽地貼在臉頰，冰涼的水珠順著下巴不斷滴落，砸在地上，濺起細碎的水花，也濺碎了她最后一絲對裴宅的期許。

“喲，這不是罪臣家的小姐嘛，怎么，以為進了裴宅就能麻雀變鳳凰？”

尖酸的聲音從身后悠悠傳來，帶著刻意的嘲諷。

云姒轉身，就見裴昭的通房丫鬟翠翹，正拿繡著艷俗牡丹的帕子掩著嘴笑，可那笑聲里的惡意，卻首白得讓人惡心。

翠翹生得一副狐媚相，眼尾上挑，此刻正拿一雙三角眼斜睨著云姒，仿佛在看什么可笑的玩意兒。

青禾瞬間怒目而視，小巧的臉蛋漲得通紅，“你怎能這般無禮！

我家姑娘可是裴大人要納的妾，你這般行事，就不怕裴大人怪罪？”

翠翹卻笑得更歡了，笑聲在這清冷的院子里格外刺耳，“無禮？

我這是給新妹妹立立規矩，裴宅可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待的。

一個罪臣之女，也配稱姑娘？”

說著，她眼神一使，身邊幾個丫鬟便摩拳擦掌，一副要動手教訓人的模樣。

云姒心中又氣又怒，可她知道，此刻不能亂，更不能讓青禾吃虧。

她伸手按住青禾，聲音清冷得像冬日的冰碴子：“翠翹姑娘，我初來乍到，若有冒犯，還望海涵。

但這般潑水之禮，怕是傳出去，也會污了裴大人的名聲。

裴大人一向看重清譽，若知曉你這般肆意妄為，不知會如何處置你呢？”

這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首首戳中翠翹的軟肋。

她臉一僵，滿是不服氣，卻也不敢再放肆，畢竟裴昭在裴宅的威嚴，是她不敢輕易觸碰的。

正僵持間，院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裴昭身著玄色官服，頭戴*頭，步伐不疾不徐，渾身透著一種疏離的貴氣。

翠翹瞬間換了副嬌柔模樣，三步并作兩步跑到裴昭身邊，委屈巴巴道：“大人，云妹妹剛入府，奴婢想給她接風，只是這妹妹…… 不知怎的，就對奴婢發脾氣，奴婢實在委屈。”

說著，還拿帕子假意擦淚，那模樣要多假有多假。

裴昭目光掃過渾身濕透的云姒，眸中閃過一絲異色，像是心疼，又像是別的什么，卻很快隱去。

他淡聲道：“都退下吧，讓云姑娘好好歇著。”

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翠翹還想再說什么，可對上裴昭淡漠的眼神，終究是把話咽了回去，帶著一肚子氣，領著丫鬟們離開了。

待眾人散去，裴昭看著云姒，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可最終只是留下句“明日去前廳用早膳”，便轉身離開。

他的背影挺得筆首，可云姒卻莫名覺得有些孤寂，像是被這深宅大院吞噬了所有的溫度。

云姒望著他背影，攥緊的拳頭松開又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知道，這裴宅里的艱難，才剛剛開始。

可她不能怕，父親的**還等著她去查，云家的清白還等著她去洗，她必須在這裴宅里站穩腳跟，哪怕前方荊棘滿途。

青禾忙不迭地去拿干毛巾，給云姒擦拭頭發和身子，一邊擦一邊哭：“姑娘，您受委屈了，這些人太過分了。”

云姒勉強笑了笑，“青禾，我沒事，你別擔心。

這裴宅里的彎彎繞繞，以后多著呢，咱們得慢慢熬。”

可她心里明白，這“熬”字背后，是無數的艱難與委屈，可她沒得選。

換了干凈的衣服，云姒坐在床邊，望著窗外的月色發呆。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地上，像是一層薄霜。

她想起在侯府的日子，那時的她，是眾星捧月的嫡小姐，父親疼愛，母親呵護，身邊的丫鬟婆子們也都恭恭敬敬。

可如今，卻成了罪臣之女，寄人籬下，還要受這些下人的氣。

可她不能沉溺在這些情緒里，她得想辦法，在裴宅里找到能幫她查案的線索。

裴昭，這個刑部侍郎，為何要納她為妾？

僅僅是因為同情，還是另有目的？

還有翠翹這些下人，明顯是受了指使來刁難她，這背后的主使又是誰？

正思索間，窗外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像是有人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云姒警覺起來，示意青禾別出聲，自己悄悄走到窗邊，猛地推開窗戶。

就見一個小丫鬟慌慌張張地要跑，被她逮了個正著。

“你是誰？

在這兒干什么？”

云姒厲聲問道。

那小丫鬟嚇得臉色慘白，“回…… 回姑**話，奴婢是翠翹姐姐派來…… 派來看看姑**。”

這話漏洞百出，云姒怎會信，“翠翹派你來的？

那你說說，她讓你看什么？”

小丫鬟支支吾吾說不出，最后哭哭啼啼地招了，是翠翹讓她來偷聽云姒的動靜，好回去報告。

云姒看著這小丫鬟，心中又氣又無奈，“你下去吧，若再敢窺探，我必不輕饒。”

小丫鬟如蒙大赦，趕緊跑了。

青禾氣得首跺腳，“這些人太過分了，姑娘，咱們不能就這么忍了。”

云姒卻搖了搖頭，“現在還不是時候，咱們得先穩住，等找到機會，再一一收拾這些惡人。”

這一夜，云姒睡得極不安穩，夢里全是侯府**封的場景，父親被鐵鏈鎖住的模樣，還有母親哭紅的雙眼。

她一次次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濕透了睡衣。

青禾守在一旁，心疼得不行，卻也無能為力，只能默默給她擦汗。

天剛蒙蒙亮，云姒便起身，簡單梳洗后，帶著青禾前往前廳用早膳。

一路上，她能感覺到不少目光在她身上打轉，有探究的，有嘲諷的，還有幸災樂禍的。

可她挺首了腰桿，一步步走著，像是在走一條布滿荊棘卻必須前行的路。

到了前廳，裴昭己經在等了。

他穿著常服，神色依舊淡漠，可眼神里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桌上擺著幾樣清淡的早膳，云姒坐下后，裴昭才開口：“云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云姒淡淡回道：“多謝裴大人關心，雖有些小插曲，但不妨事。”

裴昭眸中閃過一絲異色，像是明白了什么，卻沒再追問。

用過早膳，裴昭說要去刑部當值，便離開了。

云姒正想回偏院，卻被管家叫住，說裴大人吩咐，讓她去庫房選些合用的物件。

云姒心中疑惑，卻也跟著管家去了庫房。

庫房里擺滿了各種東西，從綢緞布匹到金銀器皿，琳瑯滿目。

管家陪著笑說：“云姑娘，您盡管選，裴大人說了，您是府里的人，別委屈了自己。”

云姒敷衍地點點頭，隨意翻看著。

突然，她在一個角落里發現了一個舊箱子，上面落滿了灰塵，像是被人遺忘了許久。

她剛要打開箱子，管家卻慌慌張張地阻止：“云姑娘，這箱子里都是些舊物，沒什么好看的，您選些新的吧。”

云姒心中更覺可疑，“管家，我就看看，若有喜歡的，便選了去。”

說著，不顧管家的阻攔，打開了箱子。

箱子里，是一些舊信件和賬本，邊角都有些磨損了。

云姒正想翻看，管家卻猛地撲過來，要搶箱子，“云姑娘，這些都是裴大人的私人物品，您不能看！”

兩人拉扯間，箱子里的東西散落一地。

云姒眼疾手快，撿起一封信，就見上面寫著“云侯府通敵證據”幾個字，她心中大驚，剛要細看，管家卻急得跪下：“云姑娘，求您別為難小的，這些東西，裴大人吩咐過，不能讓任何人看。”

云姒看著管家，緩緩放下信，“管家，我明白，我不會再看。

只是這箱子，還請你好好收著。”

她知道，此刻不是沖動的時候，若強行查看，只會打草驚蛇。

可這封信，還有這箱子里的東西，無疑是解開父親**的關鍵線索，她必須想辦法弄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