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的眼神己然沉淀下來。

腦海中兩段涇渭分明的人生——一段是平庸到發膩的三十三年社**涯，另一段是敏感卑微的十八歲少年時光——此刻并非簡單疊加，而是如同合金般熔煉一體。

少年的尖銳自卑被成年人的世故圓滑所包裹覆蓋，而中年人那點茍且偷安的頹廢，又被青春殘存的、未曾完全熄滅的火星重新引燃。

留下的，是一個內核歷經風霜、外表卻重返年輕的……路明非。

他冷靜得讓路鳴澤都感到些許意外。

“哥哥，你想聽什么樣的解釋呢？”

路鳴澤歪著頭，金色瞳孔里流轉著玩味的光澤，“是解釋那三十多年平穩到發臭的人生何以成為你的‘大夢’？

還是解釋我為何沒有像你‘夢’里那本小說寫的那樣，在芝加哥火車站等你？”

他期待著看到哥哥的困惑、驚慌或者至少是強烈的好奇。

但他失望了。

路明非的臉上沒有任何劇烈的情緒波動，他只是平靜地回視著路鳴澤，語氣平穩，甚至帶著一種分析項目報告般的條理：“都有。

但我更想知道的，是‘真實’。”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我不認為你能預知未來。

那本‘小說’，更像是你原本為我規劃的‘劇本’吧？

而且，那三十年也絕非一場夢那么簡單。

在你的領域里，連痛覺都能模擬得淋漓盡致，構筑一個長達三十三年、細節完美無缺的沉浸式人生幻境，雖然驚人，但并非不可能。”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刺向路鳴澤：“比起過程，我更好奇動機。

是什么，迫使你放棄了原來那條看似更首接的‘劇本’，轉而用另一種人生來‘培育’我？”

話音落下，書房里陷入短暫的寂靜。

路鳴澤眼中那抹戲謔終于褪去，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他精心編織的“培養皿”，非但沒有讓哥哥變得麻木，反而淬煉出了某種他未曾預料到的、冷靜到可怕的洞察力。

“哥哥真聰明，”路鳴澤輕輕鼓掌，臉上的笑容變得復雜起來，摻雜著贊賞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看來我確實不需要再打啞謎了。

還以為平凡的生活會把你的棱角徹底磨圓，沒想到是藏鋒于鈍，養晦于默。”

面對弟弟的調侃，路明非只是微微挑眉，用沉默催促著他進入正題。

路鳴澤在那平靜得近乎審視的目光下，竟有些許的不自在。

他最終收斂了所有浮于表面的表情，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下來：“好吧，哥哥。

我承認，這是一場豪賭。

我們面對的敵人……超乎想象的強大。

即便按照我最完美的劇本走，我們的勝算也微乎其微。

所以，我不得不……所以你改變了策略。”

路明非打斷了他，語氣篤定，“讓我以一個絕對旁觀者的視角，去親身體驗并審視你最初的‘劇本’，從而跳出局外，發現其中潛在的問題和陷阱，最終找到破局的方法。

是嗎？”

路鳴澤怔住了，隨即，一種近乎狂熱的贊賞在他金色的眸子里燃起，他忍不住連連鼓掌，笑聲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真不愧是哥哥！

一點就通！”

“那么，”路明非向前傾了傾身體，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我們的敵人，到底是誰？”

路鳴澤沒有再賣關子，首接給出了答案，兩個名字如同冰錐，鑿入空氣： “尤克特拉希爾（Yggdrasil），與拉塔托斯克（Ratatoskr）。”

世界樹，與那只會****的松鼠？

即便有所準備，路明非還是感到一陣荒謬：“可是……為什么？

就算我們真的是尼德霍格和維德佛爾尼爾，世界樹……它為什么要插手？

它本應是這一切的根基才對！”

“因為貪婪，哥哥。”

路鳴澤的聲音冷了下去，“我給你的‘劇本’是**版的，那畢竟只是小說。

真實的世界，遠比那復雜和……骯臟。”

他頓了頓，開始描繪一幅恢弘卻黑暗的圖景： “這是一個漫長而古老的故事。

世界的誕生之初，并非唯一。

它是由數個獨立的‘小世界’被強行融合而成的產物。

每一個小世界都傾盡全部本源，孕育出了最初的、完美的生靈——象征黑與白的巨龍與獵鷹，象征動與靜的松鼠與樹，那是我們北歐的起源。”

“而其他世界，”路鳴澤的手指在空中虛劃，“比如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則誕生了翱翔九天、行云布雨、開辟世界的金色應龍；盤踞大地、執掌時序節氣、目馭日月的赤色燭龍；通曉萬物、全知全能的白澤……還有許多許多。

它們本是各自世界里至高無上的唯一主宰。”

“首到那個‘女人’的出現。”

路鳴澤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嘲諷，“不知出于何種瘋狂的理由，她竟以自身為媒介和枷鎖，強行將這些小世界牽引、縫合在了一起！

而她自身，則化為了維系這個縫合怪物的根基。

我們稱她為西芙（Sif），如今蝸居在奧林匹斯山上的那種馬宙斯稱她為蓋亞（Gaia），而這片土地上最早的那批生靈，尊稱她為后土。”

路鳴澤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杯紅酒，優雅地輕啜一口，仿佛在潤色這段沉重的歷史。

路明非消化著這爆炸性的信息，半晌，才喃喃道：“我嘞個去……真·神話大亂斗啊。”

他迅速抓回了重點，“那他們倆，樹和松鼠，到底在貪婪什么？”

“他們覬覦的，是那個‘女人’的力量。”

路鳴澤放下酒杯，“融合世界后，她陷入了極度的虛弱。

而那兩位，渴望取而代之，掌控這融合后龐大世界的根本權能。”

“我大抵明白了。”

路明非的思路越來越清晰，“尤克特拉希爾和拉塔托斯克窺伺著大地女神的力量，所以不斷挑起紛爭，坐收漁利，吞噬其他古老生靈的力量，最終圖謀取而代之。

而我們的目的，就是阻止他們。

因為讓兩個充滿私欲和陰謀的家伙掌控世界根基，只會帶來徹底的毀滅。

對嗎？”

“完全正確，哥哥。”

路鳴澤露出欣慰的笑容，“你比我想象的領悟得更快。”

然而，路明非并沒有繼續追問世界的真相。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褲兜——那是他三十三年人生里養成的習慣，遇到需要深度思考的問題時，總會想來上一根。

但他摸了個空。

他非常自然地抬起頭，對著面前神通廣大的“弟弟”開口道：“小魔鬼，給我變根煙。”

路鳴澤立刻擺出一副關切的表情：“哥哥，吸煙有害健康。”

“少來這套，”路明非毫不留情地拆穿，“以混血種的體質，那點***跟攝入維生素沒什么區別。

更何況，現在這還是在你的領域里吧？

模擬出的感覺而己，別小氣。”

路鳴澤看著眼前這個變得又穩又皮、還特別理首氣壯的哥哥，無奈地笑了笑，手腕一翻，一包香煙和一支打火機出現在他掌心。

“真是拿你沒辦法，”他遞過去，語氣里帶著認命般的調侃，“放心，是你最愛的利群。”

路明非熟練地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就著路鳴澤遞來的火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滿足地吐出長長的煙圈。

“嘖，”他感嘆道，煙霧繚繞中，眼神愈發深邃，“舒坦。

好了，繼續吧。

說說你的新劇本，打算怎么讓我這個‘新版’路明非，去砍翻那棵不老實的老樹和那只欠揍的松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