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久攥著半塊磨破的訓練服肘部布料，貓著腰貼在軍區招待所的墻根下。

布料糙得硌手，白天食堂里三**卷著袖子盛飯時，那道滲血的磨傷還在她眼前晃——這料子再磨兩天，胳膊準得爛。

倉庫門果然沒鎖死，是她下午送新衣服時特意跟守衛小戰士說的：“這批衣服的扣子好像落了兩顆在里頭，我晚點來尋，免得回去挨廠長罵。”

此刻推開門，煤油混著粗布的味撲面而來，墻角那幾**腿布讓她眼睛一亮，剛要伸手，腳下突然踢到個鐵桶。

“哐當！”

聲音在夜里格外響，慕容久嚇得趕緊縮到箱子后，屏住氣聽著外面的腳步聲。

手電筒的光從窗縫掃進來，照得她手心里的布料都發顫，首到腳步聲遠了，她才敢捂著胸口喘氣，指尖蹭到白天被**破的傷口，疼得嘶了聲。

抓過綁腿布往桌上鋪，那把倉庫里的鈍剪刀卡了三次，最后她咬著牙使勁拽，剪刀尖終于豁開個口，指尖卻又冒了血珠。

她隨手往衣角抹，沒留神蹭下來幾根淺棕色的毛線——那是她穿了三年的舊毛衣，早上拆了半件，就為了摻進護肘里軟和些。

剛縫到第二只，倉庫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強光瞬間刺得她睜不開眼。

“干什么的？”

歐陽克的聲音冷得像外頭的雨，慕容久手一抖，針線掉在地上。

她抬頭時，正撞見他盯著地上布料的眼神，身后兩個兵的槍托還抵著腰，她卻突然忘了怕，撿起針線站起來：“做護肘！

你們這綁腿布太糙，磨得人出血！”

“軍隊物資，輪不到外人瞎動。”

歐陽克的軍靴踩過地上的毛線頭，目光掃過她沾血的指尖，眉頭擰得更緊，“你是來送衣服的，不是來當軍需官的。”

“磨破了胳膊誰替你們扛槍？”

慕容久往前湊了步，把滲血的指尖舉到他跟前，“我爸以前給部隊做軍裝，他說衣服是護命的！

等你們走流程批物資，三**的胳膊早爛透了！”

身后的兵突然咳了聲——下午訓練時，三**確實扶著胳膊皺眉來著。

歐陽克盯著她眼里那股燒得旺的勁，喉結動了動，沒再說話，只冷聲道：“收起東西，跟我去值班室。”

慕容久嘟囔著“好心當驢肝肺”，還是把護肘、剪刀裹進布兜里。

值班室里，歐陽克讓兵守在門外，翻開登記本剛要問，就被她打斷：“同志，能借電話不？

我得跟小學說衣服晚點送——孩子們等著穿新衣服上操呢。”

“演習區通訊管制，打不了。”

歐陽克把軍大衣扔到行軍床上，背過身，“今晚不許亂跑。”

臺燈下，慕容久沒停手，針線穿過布料的“沙沙”聲在夜里格外清楚。

歐陽克躺著沒動，卻聽見針尖戳到手指的輕響，他悄悄翻了個身，正看見她低頭咬斷線頭的樣子，燈光把她的影子拓在墻上，軟乎乎的，指尖還沾著點沒擦干凈的血。

不知過了多久，慕容久把疊得整整齊齊的三只護肘放桌角，伸懶腰時打了個哈欠，趴在桌上就睡著了。

歐陽克起身拿軍大衣，剛蓋到她肩上，她突然動了動，頭往胳膊里埋了埋，耳朵尖蹭過他的指尖，涼得很。

他心里忽然軟了塊——這姑娘，倒比軍需處那些填得滿滿當當的報表實在。

第二天清晨的集合號把慕容久驚醒時，身上的軍大衣還帶著體溫，桌角的護肘卻沒了。

她正急得轉圈，門被推開，小戰士端著粥進來，粥碗邊還沾著粒米粒：“慕容同志，這粥是營長讓送的！

三**正帶著大家試護肘呢，都說比以前的軟和！”

慕容久端著粥跑到窗邊，正看見訓練場上傳來歡呼，三**舉著只護肘沖她揮手，胳膊上的舊傷露出來，沒再滲血。

她剛笑了笑，就看見歐陽克站在三**旁邊，板著臉說“訓練”，眼睛卻往她這兒瞥了眼，耳朵尖有點紅。

誰料下午的暴雨比預報來得猛，豆大的雨點子砸在鋼盔上噼啪響。

三**帶著兵匍匐前進時，肘部突然卡在石縫里，他心一緊——上次這位置磨出的血泡還沒好，可這次只覺護肘被刮得生疼，胳膊卻沒半點異樣。

爬出來一看，護肘外層磨破了個大口子，里面露出淺棕色的毛線頭。

歐陽克剛好巡場過來，蹲下身撿那片破護肘，指尖蹭到毛線時突然頓住——這料子軟乎乎的，不像倉庫里的綁腿布，倒像極了昨晚他在值班室地上看見的那幾根。

“營長您瞅！”

三**抹了把臉上的泥，笑得露出白牙，“這護肘愣是把石棱子磨禿了！”

他攥著護肘就往招待所跑，剛到門口卻停住——二樓窗戶外晾著件舊毛衣，袖口拆得亂七八糟，露出的毛線頭跟護肘里的一模一樣。

他撓撓頭，沒敢上前，就站在雨棚下瞅著。

風裹著雨絲吹過來，毛衣晃了晃，他忽然明白：這姑娘哪是用綁腿布做護肘，是把自己的毛衣拆了摻進去。

招待所里，慕容久正對著晾衣桿犯愁——拆剩的毛衣料子不夠補袖口，早知道當初多帶兩件好了。

她剛伸手去夠毛衣，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

“誰啊？”

“是我。”

歐陽克的聲音隔著門傳來，慕容久愣了愣，開門時，正看見他手里拿著兩件疊得整齊的新毛衣，耳根還紅著：“軍需處剛到的物資，你……你那件舊的，別拆了。”

他遞毛衣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兩人都頓了下。

慕容久看著毛衣上嶄新的扣子，突然想起昨晚他蓋在自己身上的軍大衣，還有桌角消失的護肘，臉一下子熱了。

窗外的雨剛好停了，陽光從云層里鉆出來，照在歐陽克口袋露出來的鋼筆上——筆桿上還沾著點墨水，像是剛寫完什么，又藏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