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宮的雪，是永遠不會化的。

懷舟站在宮門外，看著自己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結成細小的冰晶。

他己經(jīng)在雪地里站了三個時辰，肩頭積了厚厚一層雪，連睫毛都掛上了霜花。

"上神不會見你。

"守門的天將第三次重復這句話，長戟在雪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懷舟沒有答話，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個青玉藥瓶，輕輕放在宮門前的石階上。

"這是解蝕骨毒的藥引。

"天將的臉色變了變。

就在此時，宮門無聲地開啟了一條縫，一縷霜白色的發(fā)絲從門縫中飄出，卷起藥瓶又縮了回去。

懷舟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知道，清晏上神雖然表面冷若冰霜，但終究還是收下了他的藥。

紫微宮內(nèi)比想象中還要冷。

懷舟跟著那縷引路的白發(fā)，穿過重重回廊。

宮墻上掛著的不是尋常的宮燈，而是一盞盞冰晶雕成的燈籠，散發(fā)著幽藍色的冷光。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宮殿中回蕩，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萬年寒冰上。

"誰準你進來的？

"清冷的聲音從大殿深處傳來。

懷舟抬頭，看見清晏上神端坐在寒玉案前，左肩的衣衫褪下一半，露出猙獰的傷口——紫黑色的毒素己經(jīng)蔓延到了鎖骨。

"藥需要現(xiàn)配現(xiàn)用。

"懷舟恭敬地行禮，"晚輩怕天將們不懂藥理。

"清晏的眼神如刀般銳利："文淵閣的小仙官，也懂醫(yī)道？

""家父曾是藥王谷弟子。

"懷舟從袖中取出幾味藥材，"這蝕骨毒需以雪魄為君藥，佐以青龍鱗、朱雀羽..."他的話戛然而止。

清晏的劍不知何時己經(jīng)抵在了他的咽喉，冰冷的劍氣刺得皮膚生疼。

"你如何知道禁庫藥材名錄？

"懷舟不慌不忙地從懷中取出一塊玉牌："文淵閣司簿有權查閱《天界本草》。

"劍尖微微顫動。

懷舟注意到清晏握劍的手有些不穩(wěn)——這很不尋常，對于一位以劍道聞名天下的上神來說。

"配藥。

"她最終收回長劍，"若出差錯，誅九族。

"---藥爐升起裊裊青煙。

懷舟跪坐在偏殿的藥爐前，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火候。

清晏的白發(fā)垂落在寒玉枕上，閉目調(diào)息。

在燈光的映照下，她蒼白的臉色幾乎透明，仿佛一尊冰雕。

"上神為何不找御醫(yī)？

"懷舟忍不住問道。

"多嘴。

"懷舟識相地閉上嘴，專心研磨藥材。

殿內(nèi)安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清晏突然開口："那日幻境，你本可以捏碎玉牌退出。

"懷舟的手頓了頓："家父教導，懷舟二字，取自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清晏接上了下半句，眼睛依然閉著，"你父親是凡人？

""是。

"懷舟將研磨好的藥粉倒入爐中，"他臨終前說，這名字是位仙人起的。

"清晏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子時的更鼓從遠處傳來。

藥終于熬好了，濃稠的藥汁在碗中泛著詭異的藍光。

懷舟正要端給清晏，卻聽見宮門外傳來一陣騷動。

"北極天尊到訪！

"清晏猛地睜開眼。

懷舟看見她的指尖泛起冰藍色的光芒，瞬間在殿內(nèi)布下三重結界。

"躲起來。

"她冷聲道，"若被發(fā)現(xiàn)，本座保不住你。

"懷舟迅速躲到屏風后。

透過縫隙，他看見一位身著紫金道袍的老者大步走入殿中，身后跟著西位金甲神將。

"清晏師侄，傷勢如何了？

"北極天尊笑容可掬，目光卻不斷在殿內(nèi)掃視。

"不勞師叔掛心。

"清晏的聲音比平時更冷，"深夜造訪，所為何事？

""聽聞師侄在查仙官失蹤案，老夫特來相助。

"北極天尊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這是老夫整理的線索。

"就在清晏伸手去接的瞬間，懷舟注意到竹簡上閃過一道詭異的紅光。

他來不及思考，本能地抓起案上的茶盞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聲打斷了二人的動作。

北極天尊的目光如電般射向屏風："何人？

""一只野貓罷了。

"清晏面不改色，"師叔若無要事，請回吧。

"北極天尊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轉身離去前，目光在藥爐上停留了片刻。

"你找死？

"待北極天尊走遠，清晏一把將懷舟從屏風后拽出。

她的手指冰涼刺骨，掐得懷舟手腕生疼。

"那竹簡上有噬魂蠱的氣息。

"懷舟低聲道，"晚輩在《萬毒經(jīng)》上見過記載。

"清晏松開手，眉頭緊鎖："你確定？

""千真萬確。

"懷舟**手腕，"而且...方才藥爐里的藥材，少了一味朱雀羽。

"兩人同時看向藥爐——原本應該泛著藍光的藥汁，此刻竟變成了詭異的紫紅色。

"他換了藥。

"清晏的聲音里帶著罕見的怒意，"好個北極天尊。

"懷舟突然想起什么，從懷中掏出一根赤紅色的羽毛："幸好晚輩留了一手。

"清晏怔住了："這是...""真正的朱雀羽。

"懷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晚輩從文淵閣的**上偷偷拔的。

"西更天時，藥終于重新熬好。

清晏喝下藥后，肩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愈合。

懷舟松了口氣，正準備告辭，卻聽見清晏問道："為何冒險幫我？

"懷舟想了想，從袖中取出一盞小小的油燈。

燈芯跳動著溫暖的黃光，與宮中冰冷的藍燈籠形成鮮明對比。

"上神可還記得，三百年前的人間燈會？

"清晏的表情第一次出現(xiàn)了明顯的波動。

她伸手想要觸碰油燈，卻在半途停住了。

"這燈...""是您當年送給一個小乞丐的。

"懷舟輕聲道，"他說要修仙報恩，您給了他一塊玉佩。

"清晏的指尖微微顫抖。

懷舟從懷中取出一塊殘缺的玉佩，正好能與清晏腰間懸掛的玉玨嚴絲合縫地對上。

殿內(nèi)一時寂靜無聲。

許久，清晏才開口："明日卯時，帶齊證據(jù)來見。

"懷舟躬身告退。

走到宮門口時，他回頭望了一眼——清晏正站在窗前，手中捧著那盞小小的油燈，暖黃的光映在她的白發(fā)上，像是給冰雪鍍了一層金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