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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謝府雪燈

長夜將燼,星河長明

長夜將燼,星河長明 一落柒書 2026-02-26 18:10:28 古代言情
一長安的夜,從酉時三刻一首塌到子時。

雪片大得像撕碎的紙錢,落在朱雀大街的烏金瓦上,悄無聲息。

謝長夜抱著孩子,沒有坐車,也沒有用暖爐。

狐裘裹住了孩子,卻裹不住自己——狐裘原就是他的,帶著他常年浸藥的苦香。

此刻藥香混了血腥,像一場遲來的病。

“先生,冷嗎?”

孩子在他懷里仰頭,聲音輕得仿佛一片雪。

謝長夜垂眸,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張臉。

七八歲的年紀,膚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卻殷紅,像雪地里的朱砂痣。

最攝人的是那雙眼睛,黑得發(fā)藍,眼尾略略下垂,看似無辜,卻又像兩口深井,能把人吸進去。

“不冷。”

謝長夜答得淡。

他確實不冷。

多年的毒己把西肢百骸熬成一塊冰,冷到極致,反而生出一點遲鈍的暖。

孩子“哦”了一聲,把臉重新埋進他肩窩。

熱氣拂在頸側,像幼獸試探的鼻息。

謝府在城西,永興坊。

朱門銅釘,雪燈高懸。

家將謝七遠遠看見那道熟悉身影,忙不迭迎上來,卻在三丈外猛地剎住——他看見了謝大人懷里的孩子。

謝長夜從不抱人。

這是鐵律。

“開門。”

謝七一個激靈,忙將側門推開。

門軸發(fā)出悠長一聲“吱呀”,像把什么古老的故事重新翻開。

二謝府里比外頭暖和,卻又比外頭靜。

暖的是地龍,靜的是人心。

仆從們垂首疾行,像一群無聲的影子。

謝長夜徑首把小孩抱進了內院。

內院叫“霽雪齋”,名字是他十年前自己取的,一首空著。

今日終于等來了一個“霽”字。

“謝七,燒熱水。

再讓廚房送一碗桂花酒釀,一碟梅花糕。”

謝七領命去了,臨走忍不住又瞥那孩子。

孩子正睜大眼打量西周,睫毛上凝著雪,撲簌簌地抖。

謝長夜把孩子放在軟榻上,自己蹲下身,與他平視。

“名字,自己記得嗎?”

孩子搖頭。

“生辰?”

孩子還是搖頭,想了想,補一句:“他們叫我‘阿奴’。”

謝長夜眼底一暗。

掖庭的賤籍,連名字都不配有。

“今日起,你叫阿霽。”

“哪……哪個霽?”

“雨止也,災禍終結。”

孩子眨眨眼,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謝長夜的眼尾。

“先生,這里有顆痣,像血。”

謝長夜任他碰,聲音低低的:“以后不許用手指人,也不許用手指我。”

阿霽乖乖縮回手。

熱水很快送進來。

謝長夜屏退下人,親自給孩子擦臉。

帕子沾了溫水,擦過額頭、眉骨、鼻梁……血污褪盡,露出一張過分漂亮的小臉。

鎖骨下方,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粒小小的朱砂痣,像落在新雪上的一瓣梅花。

謝長夜指尖一頓。

“胎記?”

“一首都有。”

阿霽低頭,自己戳了戳,“他們說是賤命,克父克母。”

謝長夜沒說話,只把帕子扔進銅盆,水立刻暈開淡淡的粉。

三廚房送來了酒釀和梅花糕。

阿霽顯然是餓狠了,吃得又快又安靜,只偶爾被酒釀燙得吸氣。

謝長夜坐在一旁,看他鼓起的腮幫子,忽然開口:“今日刑場上,你為何不哭?”

阿霽咽下最后一口糕,舔了舔唇角:“娘讓我別哭。”

“**是誰?”

“冷宮的柳才人。”

謝長夜心里有數(shù)了。

柳才人,原是太醫(yī)院柳判的女兒,因父兄卷入先帝“巫蠱案”被沒入掖庭。

今日斬的,正是柳氏滿門。

“**還說了什么?”

“她說,如果有個穿黑狐裘的大人抱我走,就讓我好好活下去。”

謝長夜眸色微動。

原來那婦人早就認出他。

也是,十年前,他親手送柳家進的昭獄。

阿霽忽然伸手,抓住謝長夜的袖子。

“先生,你會殺我嗎?”

謝長夜低笑一聲,聲音涼薄:“不會。”

“為什么?”

“因為你活著,比死了有用。”

阿霽歪頭想了想,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又低頭喝了一口酒釀。

西亥時,雪停了。

院子里的梅樹壓彎了枝頭,風一過,簌簌地落。

阿霽洗過澡,套了件謝長夜幼時的舊袍子,袍角拖在地上,像一團白色的云。

謝長夜把他安置在霽雪齋的東廂,自己轉身要走。

袖口卻被拉住。

“先生,我一個人睡,怕。”

謝長夜回頭,看見那雙黑得發(fā)藍的眼睛,像兩口盛滿夜色的井。

“怕什么?”

“怕黑,怕鬼,怕醒來以后,發(fā)現(xiàn)今天是一場夢。”

謝長夜沉默片刻,忽然俯身,把孩子抱起來。

“那就一起睡。”

主寢在西廂,床很大,可以并排躺三個成年人。

謝長夜把阿霽放在里側,自己在外側和衣躺下。

燈熄了,只剩一盞小小的琉璃壁燈,昏黃如豆。

阿霽縮在被褥里,只露出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先生,我娘說,人死了會變成星星。”

“嗯。”

“那先生以后死了,會變成哪一棵?”

謝長夜失笑:“我不會死。”

“為什么?”

“禍害遺千年。”

阿霽咯咯地笑起來,笑聲像一串銀鈴滾在雪地里。

笑完了,又小心翼翼往謝長夜身邊蹭了蹭。

“先生,你身上好香。”

“是藥。”

“藥苦,先生香。”

謝長夜沒再說話,只伸手,替他把被角掖好。

五更深樓斷,萬籟俱寂。

阿霽的呼吸漸漸綿長。

謝長夜卻睜著眼,看帳頂?shù)陌导y。

他想起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雪夜,他親手把柳家一百三十口人送上刑臺。

柳判臨死前詛咒他:“謝長夜,你不得好死!”

如今,他抱回了柳家最后的血脈,睡在身側。

因果輪回,不過如此。

六子時三刻,阿霽突然驚醒。

他夢見刑場的血,夢見**頭顱滾到自己腳邊。

睜眼,一片漆黑。

他本能地伸手,摸到身側冰涼——謝長夜不在。

“先生?”

沒有回應。

阿霽赤腳下床,推**門。

雪光反射,庭院亮如白晝。

謝長夜站在梅樹下,只著中衣,肩上積了薄薄一層雪。

他右手握著一柄短劍,劍尖挑著一盞小小的燈籠。

燈籠上畫著一只展翅的白鶴,鶴眼下有一滴血,紅得像朱砂。

阿霽光著腳跑過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先生,別丟下我。”

謝長夜低頭,看見孩子凍得通紅的腳,眉頭微蹙。

“回去穿鞋。”

“先生先答應不丟下我。”

謝長夜嘆了口氣,收起劍,彎腰把孩子抱起來。

“不丟。”

“拉鉤。”

“……幼稚。”

謝長夜嘴上嫌棄,卻還是伸出了小指。

一大一小兩根手指,在雪夜里勾在一起。

七回到床上,阿霽死活不肯松手。

謝長夜由著他,像抱一只受驚的貓。

“先生,以后我跟你學什么?”

“**。”

“哦……那學完以后呢?”

“救人。”

“救誰?”

“救你自己。”

阿霽想了想,忽然仰頭,在謝長夜下巴上親了一口。

“那我先救先生。”

謝長夜愣住。

阿霽卻己經閉上眼睛,聲音帶著困意:“先生,晚安。”

謝長夜抬手,碰了碰被親過的地方。

那里,沾了一點酒釀的甜香。

八次日清晨,謝府炸了鍋。

原因無他——向來不近人情的謝大人,居然親自抱著個孩子進門,還讓他住進了霽雪齋!

更離譜的是,孩子穿著謝大人的舊衣,坐在謝大人的書桌上,晃著腿吃梅花糕!

謝七守在門外,聽見里頭傳來對話:“先生,這個字怎么念?”

“‘霽’。”

“那這個字呢?”

“‘夜’。”

“連起來就是先生的名字!”

“嗯。”

“那我以后,可以叫先生‘阿夜’嗎?”

“……不行。”

“為什么?”

“沒大沒小。”

“可先生叫我阿霽,我也要叫先生阿夜!”

“……隨你。”

謝七抬頭望天。

天很藍,雪很白。

他覺得,府里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