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破陶碗沿,豆大的光暈在土墻上晃悠。
陳默蜷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國公府那點熏人的富貴氣早被夜風吹散了,只剩下懷里這本硬邦邦的《天工殘卷》硌著胸口。
他翻了個身,書頁嘩啦響。
借著那點昏黃的光,手指頭劃過一行行瘦骨嶙峋的字。
“風力借勢,水車提灌…三齒輪聯動…”他嘴里念念叨叨,手指頭在冰冷的土炕上劃拉,“大輪吃風,帶動中輪…中輪咬小輪…小輪軸連水斗…”腦子里嗡嗡的。
白天國公府竹廳里那股憋屈勁兒還沒散干凈,可這破書上的字,像一根根燒紅的針,扎得他心頭發燙。
他猛地坐起來,抓起半截燒黑的木炭,在炕沿邊那塊還算平整的泥巴地上就畫開了。
“這兒…大輪子豎著,得高!
吃風!”
炭條劃拉出一道粗線,“中間這個…橫著咬上…對!
這兒加個榫卯…”他越畫越快,泥地上漸漸顯出個歪歪扭扭的架子,三個大小不一的圈圈套在一起,旁邊還戳著幾個方頭方腦的“水斗”。
“成了!”
陳默一拍大腿,炭灰沾了一手。
他看著地上那鬼畫符,眼睛亮得嚇人。
什么國公府,什么退婚,全***扔腦后了!
這玩意兒要是立起來,荒村那幾百畝靠天吃飯的旱地,就有救了!
雞叫頭遍,天還沒黑。
陳默揣著那本寶貝殘卷,懷里還兜著幾塊昨晚剩下的硬饃,深一腳淺一腳就往城外荒村摸去。
露水打濕了褲腿,冰涼,可他心里揣著一團火,燒得渾身是勁。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李頭正蹲著吧嗒旱煙袋。
火星子一明一滅,映著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
“李叔!”
陳默老遠就喊,嗓子帶著點興奮的啞。
李頭慢悠悠吐出一口青煙,眼皮子都沒抬:“喲,陳秀才?
大清早的,又琢磨啥酸文呢?”
他管所有識字的都叫秀才,話里總帶著點莊稼漢對筆墨紙硯的不屑。
陳默也不惱,一**坐他旁邊的磨盤上,掏出那本藍布皮的書,嘩啦翻到昨晚畫的那頁,又撿了根樹枝,就在李頭腳邊的泥地上比劃開了。
“叔!
你看這個!”
他樹枝點著地上,“咱造個大的!
喝風就能轉!
能把河溝子里的水,嘩啦啦提上坡,灌咱那旱地!”
李頭瞇著眼,瞅了瞅地上那圈圈套圈圈的玩意兒,又瞅了瞅陳默那張因為激動有點發紅的臉。
他慢吞吞地,把煙鍋子在鞋底子上磕了磕,煙灰簌簌落下。
“喝風?”
李頭嗤了一聲,露出豁了口的黃牙,“娃啊,你當那風是你家養的驢?
叫它往東不往西?”
他搖搖頭,滿是老繭的手指頭點了點陳默懷里的書,“這玩意兒,紙片子糊的,能當飯吃?
能頂水喝?
咱種地,靠的是老天爺賞臉,靠的是這把老骨頭下死力氣!
你這書啊…”他拖長了調子,帶著點過來人的憐憫,“看多了,腦子容易魔怔!”
陳默被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他攥緊了手里的樹枝,泥地上那風車的輪廓都讓他戳深了幾分。
“叔!
不是魔怔!
你看這書上寫的,有門道!
三齒輪咬住了,借的是風勢,省的是人力!
河溝子離坡地才多遠?
水提上去,旱地就能變水田!
稻子就能…稻子?”
李頭打斷他,渾濁的老眼掃過陳默洗得發白的衣襟,“娃,聽叔一句,甭做夢了。
有那功夫,不如去王財主家幫工,換兩升糙米實在!”
他站起身,佝僂著背,準備去伺候他那幾畝薄田。
陳默急了,一把拉住李頭的破袖子:“叔!
試試!
就試試!
竹子現成的,河灘石頭也有!
不用您老出錢,就…就出把子力氣!
成了,全村受益!
不成…不成我陳默給您白干一年活!”
李頭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回頭瞪他。
晨光熹微里,陳默的眼睛亮得驚人,那里面燒著一股他這老莊稼漢看不懂的勁兒,不是瘋魔,倒像是…像是他年輕時,在野地里追著打的那頭不肯服輸的倔驢。
“唉…”李頭重重嘆了口氣,甩開他的手,“力氣?
老漢這把老骨頭,也就剩點刨地的力氣了。”
他轉身往自家那間低矮的泥草屋走,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灶屋的煙囪正冒著淡淡的青煙。
李頭掀開那口破鍋的木頭蓋子,一股熱氣混著焦香撲面而來。
他拿火鉗在灶膛灰里扒拉兩下,夾出個黑乎乎、拳頭大的東西。
“給!”
李頭把那黑疙瘩塞到愣在當場的陳默手里,燙得陳默差點扔出去。
“烤紅薯!
自家地里長的,不值錢。”
李頭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吃飽了…再魔怔!”
說完,他佝僂著背,扛起門后的鋤頭,慢吞吞地往田埂上去了。
陳默捧著那個滾燙的烤紅薯,黑乎乎的外皮裂開了口,露出里面金紅軟糯的瓤,熱氣騰騰,甜香首往鼻子里鉆。
這香氣,比國公府里聞過的任何熏香都實在,都熨帖。
他低頭看看手里熱乎的紅薯,又看看泥地上那個簡陋的風車圖樣,再看看李頭在晨霧里漸漸模糊的、扛著鋤頭的背影。
“叔!”
陳默突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響亮,“您等著瞧!
這風車,我非把它立起來不可!
讓它喝風!
讓它吐水!
讓它…讓咱荒村的地,也喝飽水!”
他狠狠咬了一口烤紅薯。
真甜!
燙得他齜牙咧嘴,心里那團火卻燒得更旺了。
他三兩口把紅薯塞進肚子,一抹嘴,撿起那根樹枝,在泥地上那個風車旁邊,又刷刷刷地畫起來。
這次畫的,是齒輪的齒,一個挨著一個,咬得死緊。
精彩片段
小說叫做《九工開物:從退婚到萬民工圣》是勤勞的大威的小說。內容精選:國公府的竹廳里,涼得能聽見穿堂風溜過竹節的沙沙聲。陳默盯著青石地上自己洗得發白的衣擺,那點灰藍色在滿堂紫檀木的暗沉里,扎眼得像塊補丁。“陳公子。”聲音從竹簾后頭飄出來,清凌凌的,帶著點初雪壓枝的冷意。趙清璃的影子映在細篾簾子上,纖長的指節捏著一角紅紙。“家父的意思,陳門如今…不太平。”簾子沒掀開,只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指尖染著淡粉的蔻丹,捏著那紙婚書,輕飄飄遞過竹簾的縫隙,“這婚約,怕是不合時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