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的病，她的畫筆
五厘米的蔚藍
醫院的走廊長得仿佛沒有盡頭。
程小雨緊握著許明遠的手，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細微顫抖。
消毒水的氣味刺激著她的鼻腔，耳邊不時傳來推車滾輪與地磚摩擦的聲響。
許明遠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力。
"要不要休息一下？
"程小雨擔憂地看著他蒼白的臉色。
許明遠搖搖頭，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微笑："快到了。
"他的黑眼圈比前幾天更重了，顴骨在蒼白的皮膚下顯得格外突出。
程小雨想起昨晚他咳在掌心那抹刺目的鮮紅，胃部一陣絞痛。
"37號，許明遠。
"護士站在檢查室門口喊道。
許明遠深吸一口氣，松開了程小雨的手。
"在這等我。
""我陪你進去。
"程小雨固執地重新抓住他的手腕。
"不行。
"許明遠罕見地強硬起來，"骨髓穿刺...場面不好看。
"程小雨咬住下唇，首到嘗到鐵銹味。
她知道許明遠是怕她受不了，但看著他獨自走向那扇白色大門的背影，她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門關上的瞬間，程小雨跌坐在走廊長椅上。
手機顯示上午10:23，窗外的陽光明媚得近乎諷刺。
她打開素描本，鉛筆在紙上無意識地劃動，勾勒出許明遠今早倔強地拒絕輪椅時的側臉——下頜緊繃，睫毛低垂，明明虛弱得需要她攙扶才能站穩，卻堅持要自己走進醫院。
"你是37號的家屬？
"一個聲音打斷了程小雨的思緒。
她抬頭，看見一位戴眼鏡的中年女醫生站在面前。
"我...我是他女朋友。
"程小雨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用這個稱呼，臉頰微微發熱。
醫生點點頭，在她身邊坐下。
"許明遠的情況，你了解多少？
"程小雨的鉛筆啪地折斷在紙上。
"他只說有些血液指標不正常...需要做骨髓穿刺確認。
""他之前的血常規顯示白細胞異常增高，血紅蛋白和血小板卻很低。
"醫生的聲音平靜而專業，"這些癥狀加上他近期的乏力、反復發熱和出血傾向，我們懷疑是血液系統疾病。
"程小雨感到一陣眩暈，手中的素描本滑落到地上。
"是...白血病嗎？
""骨髓穿刺結果出來前不能確定。
"醫生撿起素描本還給她，目光在畫作上停留了片刻，"但你要有心理準備。
"程小雨接過素描本，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
"如果是...能治好嗎？
""現代醫學發展很快，很多血液病都能得到有效控制。
"醫生的語氣緩和了些，"關鍵是要早診斷，早治療。
"控制。
不是治愈。
程小雨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用詞，心臟像被浸入冰水。
"他父母知道嗎？
""許明遠說他們是外地小城市的普通教師，不想讓他們擔心，等確診后再通知。
"醫生嘆了口氣，"這孩子很要強，前幾天自己來做了所有前期檢查，拒絕任何人陪同。
"程小雨想起上周許明遠說有實驗要通宵，原來是在撒謊。
她既心疼又生氣，氣他不肯依賴她，更氣自己沒能早點發現異常。
檢查室的門開了，護士推著輪椅上的許明遠走出來。
他臉色灰白，額頭上覆著一層細密的冷汗，后腰處的衣服被掀起一角，貼著一塊方形紗布。
"怎么樣？
"程小雨沖過去，半跪在輪椅前。
許明遠勉強笑了笑："沒事，比想象中...好受些。
"他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病人需要休息兩小時觀察。
"護士說道，"跟我來病房吧。
"病房是六人間，但其他床位都空著。
護士幫許明遠躺下后離開了，留下程小雨坐在床邊，緊緊握著他冰涼的手。
"醫生跟你說話了？
"許明遠閉著眼睛問。
程小雨點點頭，隨即意識到他看不見。
"嗯。
她說...可能是血液病。
""我就知道瞞不過你。
"許明遠苦笑，"別那副表情，還沒確診呢。
""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程小雨聲音哽咽，"為什么要一個人承受這些？
"許明遠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的一小片藍天上。
"習慣了。
從小就這樣，生病了也不愛說，怕給別人添麻煩。
""我不是別人！
"程小雨幾乎是喊出來的，眼淚奪眶而出，"許明遠，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病房里突然安靜得可怕。
許明遠怔怔地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程小雨讀不懂的情緒。
"你當然不是別人。
"他輕聲說，抬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水，"正因如此，我才更不想讓你擔心。
"程小雨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可我想被你麻煩，想分擔你的一切，好的壞的...全部。
"許明遠的指尖微微顫抖。
陽光從窗外斜**來，在他深褐色的瞳孔中映出金色的光點。
程小雨在那雙眼睛里看到了掙扎、猶豫，還有某種深沉的情感。
"程小雨，"他最終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如果...我是說如果，結果不好的話，我們就——""不許說！
"程小雨打斷他，雙手捂住他的嘴，"不管結果如何，我都在這里，哪里也不去。
"許明遠拉下她的手，輕輕吻了吻她的指尖。
這個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讓程小雨心跳漏了一拍。
"倔丫頭。
"他嘆息般地說，眼中帶著無奈和寵溺。
兩小時的觀察期結束后，醫生允許許明遠回家，但囑咐他三天內避免劇烈運動，并預約了一周后復查看結果。
回程的出租車上，許明遠靠在程小雨肩上睡著了。
他呼吸平穩，睫毛在眼瞼下投下細小的陰影。
程小雨小心地調整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些，手指輕輕梳理他額前散落的碎發。
"師傅，麻煩前面藥店停一下。
"程小雨小聲對司機說。
買完藥回到車上時，許明遠己經醒了，正望著窗外發呆。
陽光透過玻璃在他側臉鍍上一層金邊，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瘦削的下頜線。
"還疼嗎？
"程小雨坐回他身邊，遞給他一瓶水和止痛藥。
許明遠搖搖頭，但還是接過藥吃了。
"好多了，真的。
"程小雨不信，但也沒拆穿。
她太了解許明遠的逞強了。
回到公寓后，程小雨堅持要許明遠躺在床上休息，自己則去廚房煮粥。
許明遠的小冰箱里除了幾瓶礦泉水和半盒雞蛋幾乎空空如也，櫥柜里也只有泡面和速食米飯。
程小雨皺起眉頭，決定明天去超市大采購。
粥煮好后，她端進臥室，發現許明遠正靠在床頭，手里拿著她落下的素描本。
"偷看別人畫本是不道德的。
"程小雨假裝生氣地把粥放在床頭柜上。
許明遠合上本子，眼神復雜："我不知道你畫了這么多我。
"程小雨臉頰發熱，搶回素描本。
"美術生的職業病而己，看到美的就想畫下來。
""美？
"許明遠挑眉，"我？
""少臭美了！
"程小雨把粥塞給他，"快吃，一會兒涼了。
"許明遠笑著接過，慢條斯理地喝起來。
程小雨坐在床邊，翻看著自己的素描本——幾乎每一頁都是許明遠：他在圖書館專注編程的側臉，在豆漿店喝第一口熱飲時滿足的表情，下雨天為她撐傘時被淋濕的肩膀線條..."程小雨。
"許明遠突然放下碗，聲音異常嚴肅。
"嗯？
""我有些東西想給你看。
"許明遠艱難地起身，從衣柜頂部取下一個落滿灰塵的紙箱。
程小雨好奇地湊過去，看他打開箱子，里面是厚厚一疊畫作和幾本素描本。
"這是...""我小時候畫的。
"許明遠輕聲說，小心地取出最上面一幅水彩畫——一片在陽光下閃爍的麥田，筆觸稚嫩但充滿靈氣。
程小雨驚訝地接過，翻看其他作品。
有鉛筆素描的靜物，有水彩的風景，甚至還有幾幅油畫肖像，風格從寫實到抽象都有涉獵。
"你從來沒說過你會畫畫！
而且還畫得這么好！
"程小雨瞪大眼睛，"為什么后來學計算機了？
"許明遠的表情黯淡下來。
"高二那年，我爸查出胃癌。
手術和化療花光了家里所有積蓄，還欠了不少債。
"他**著畫作邊緣，"藝術養不活家人，但計算機可以。
"程小雨喉嚨發緊，想起許明遠桌上那些編程書籍旁的小藥盒，和醫生說他拒絕通知父母時的神情。
"所以你選擇高薪的計算機專業...""嗯。
從大一開始就接外包項目，現在每月能給家里寄不少錢。
"許明遠試圖微笑，但眼神中的落寞出賣了他，"其實也沒什么，代碼也有它的美感。
"程小雨突然明白了為什么他對藝術展覽如此了解，為什么總能精準評價她的畫作。
一股熱流涌上眼眶，她猛地抱住許明遠。
"疼疼疼..."許明遠倒吸一口冷氣。
"啊！
對不起！
"程小雨慌忙松開，卻被他拉回一個輕柔的擁抱。
"沒關系。
"許明遠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低沉，"程小雨，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如果結果不好，別告訴任何人，尤其是我父母。
他們為了我己經夠辛苦了。
"程小雨在他懷中僵硬了一瞬，然后更緊地抱住他。
"不會有事的，現在醫學這么發達...""答應我。
"許明遠堅持道。
程小雨抬起頭，看到他眼中的懇求，心軟成一團。
"我答應你。
但你也得答應我，不管發生什么，都不許推開我。
"許明遠沉默良久，最終點了點頭。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床上，將兩人相擁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那天晚上，程小雨沒有回宿舍。
她蜷縮在許明遠沙發上的毯子里，聽著臥室里他均勻的呼吸聲，卻怎么也睡不著。
凌晨三點，她輕手輕腳地走進臥室，借著月光凝視許明遠熟睡的臉。
他睡得并不安穩，眉頭微蹙，嘴唇因發熱而干裂。
程小雨用濕棉簽輕輕潤濕他的唇瓣，然后忍不住俯身，極輕地吻了吻他的額頭。
"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陪著你。
"她輕聲承諾，聲音幾乎融進夜色里。
一周后的復診日，天空陰沉得仿佛隨時會塌下來。
程小雨和許明遠坐在診室外的長椅上，等待叫號。
許明遠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毛衣，襯得臉色更加蒼白。
他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37號，許明遠。
"診室里的溫度似乎比走廊還低。
主治醫生張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嚴肅男人，面前攤開著許明遠的檢查報告。
"骨髓活檢結果出來了。
"張主任推了推眼鏡，"確診是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屬于高危型。
"程小雨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許明遠卻異常平靜，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了些。
"治療方案？
"他問，聲音出奇地穩定。
"需要立即住院進行誘導化療，如果效果理想，后續考慮造血干細胞移植。
"張主任的語調專業而冷靜，"治愈率取決于很多因素，但年輕人預后相對好些。
"治愈率。
程雨水敏銳地注意到醫生沒有說具體數字。
"住院...要多久？
"許明遠問。
"第一階段化療大約4-6周，之后視情況而定。
"張主任翻看日歷，"明天就安排床位吧，越早開始越好。
"走出診室時，程小雨的雙腿像灌了鉛。
許明遠卻顯得異常鎮定，甚至安慰地捏了捏她的手。
"至少現在知道敵人是誰了。
"他說，嘴角掛著那抹程小雨熟悉的、逞強的微笑。
回公寓的路上，兩人都沉默不語。
程小雨的大腦被各種問題塞滿：治療要花多少錢？
許明遠能承受化療的痛苦嗎？
學校那邊怎么辦？
但她一個字也問不出來，怕一開口就會崩潰大哭。
公寓電梯里，許明遠突然開口："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程小雨點點頭，眼前浮現那個雨中的傍晚。
"你救了我。
""其實那天我本來打算繞路走的。
"許明遠看著電梯數字跳動，"不知道為什么就拐進了那條小巷。
""命運的安排？
"程小雨試圖微笑，卻比哭還難看。
"也許吧。
"電梯停在六樓，許明遠走出電梯，在601門前停下，"程小雨，我有個請求。
""什么？
""幫我收拾住院用的東西。
"他打開門，"然后...陪我吃最后一頓正常人晚餐。
""別這么說！
"程小雨聲音發抖，"治療后你還會回來過正常生活的！
"許明遠沒有反駁，只是輕輕擁抱了她一下，然后開始收拾行李。
程小雨強忍淚水，幫他整理衣物、洗漱用品和幾本他常看的書。
傍晚，他們去了第一次一起吃早餐的那家豆漿店。
許明遠點了油條和甜豆漿，程小雨要了咸豆花。
兩人像往常一樣聊天，假裝這只是無數個平凡日子中的一個。
"學校那邊我會幫你請假。
"程小雨說，"系主任很喜歡我，應該沒問題。
""謝謝。
"許明遠攪動著豆漿，"其實...我考慮過休學。
""不行！
"程小雨抓住他的手，"醫生說年輕人預后好，你一定能挺過去的。
等你好了，我們還要一起畢業呢。
"許明遠看著她急切的樣子，眼神柔軟下來。
"好，聽你的。
"回公寓的路上，許明遠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喘口氣。
程小雨默默攙扶著他，感受著他手臂上傳來的微弱顫抖。
"程小雨，"在公寓樓下，許明遠突然停下，"無論結果如何，認識你都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事。
"月光下，他的眼睛像盛滿了星星。
程小雨再也忍不住，踮起腳尖吻上他的唇。
那是一個咸澀的吻，混合著兩人的淚水。
許明遠僵了一瞬，隨即回應了這個吻，手臂緊緊環住她的腰。
當他們分開時，程小雨看到了他眼中閃爍的光芒。
"這算是...確定關系了嗎？
"許明遠輕聲問，拇指擦過她**的臉頰。
程小雨點點頭，又吻了他一下。
"許明遠，從今天起，你的戰斗就是我的戰斗。
"第二天清晨，程小雨幫許明遠**了住院手續。
當護士帶他去換病號服時，張主任叫住了程小雨。
"你是他女朋友？
""是的。
""有件事你需要知道。
"張主任壓低聲音，"許明遠的基因檢測顯示有一個特殊染色體異常，這種類型對常規化療反應較差，復發率高。
"程小雨感到一陣寒意。
"那...怎么辦？
""我們會調整用藥方案，但最終可能需要干細胞移植。
"醫生猶豫了一下，"他父母能做配型檢查嗎？
"程小雨想起許明遠的請求，咬了咬嘴唇。
"他不想讓父母知道...家里情況特殊。
""這樣啊..."醫生皺眉，"那兄弟姐妹？
""他是獨子。
""**骨髓庫呢？
""我會去登記的！
"程小雨急切地說，"用我的血樣可以嗎？
"醫生點點頭："可以做個初步配型。
不過..."他欲言又止，"你要有心理準備，這條路會很長，很艱難。
"程小雨挺首腰背："我能行。
"當她在病房看到換上病號服的許明遠時，幾乎認不出他來。
寬大的藍白條紋衣服掛在他突然顯得瘦削的肩膀上，手腕處的骨節突出得嚇人。
"怎么樣，帥嗎？
"許明遠試圖開玩笑，但聲音虛弱得讓人心疼。
程小雨走到床邊，握住他的手。
"帥呆了。
等你好了，我們就去拍情侶**，你穿病號服，我穿護士裝。
"許明遠大笑起來，隨即因疼痛皺眉。
"那我可得快點好起來。
"護士進來準備輸液，程小雨退到一旁。
當針頭刺入許明遠手背的血管時，他緊閉雙眼，但沒發出一絲聲音。
程小雨在素描本上快速畫下這一刻——她勇敢的男孩，即將開始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化療的第一周，許明遠的情況比預想的好。
除了乏力和輕微惡心，他沒有出現太嚴重的副作用。
程小雨每天下課后都來醫院，帶著自己做的飯菜和新鮮水果。
有時他們會一起看電影，有時只是安靜地各自看書，偶爾相視一笑。
第二周開始，藥物累積的毒性開始顯現。
許明遠開始嚴重脫發，每天早晨枕頭上都落滿黑發。
更糟的是劇烈的惡心嘔吐，常常連水都喝不下。
程小雨看著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心如刀絞卻無能為力。
一天下午，程小雨提前下課來到醫院，發現許明遠的病床周圍拉著簾子，里面傳來壓抑的**聲。
她正要進去，聽到張主任的聲音："再堅持一下，腰穿馬上就做完了。
"程小雨僵在原地，聽著許明遠痛苦的喘息，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當醫護人員離開后，她掀開簾子，看到許明遠蜷縮在床上，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小雨..."他虛弱地喚她，試圖坐起來。
程小雨連忙上前扶他，發現他的病號服后背全濕透了。
"為什么不告訴我今天要做腰穿？
""不想...讓你擔心。
"許明遠氣若游絲，眼皮沉重地垂下。
程小雨擰了濕毛巾為他擦臉，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品。
"傻瓜，看著你痛卻無能為力才最讓我擔心。
"許明遠微微睜開眼，嘴角努力上揚："那你...給我畫張像吧。
像以前那樣。
"程小雨點點頭，拿出素描本。
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勾勒出許明遠憔悴卻依然英俊的面容。
畫到一半，她發現他睡著了，呼吸輕淺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
那天晚上，程小雨留在醫院**。
半夜她被一陣輕微的啜泣聲驚醒，發現許明遠背對著她，肩膀微微顫抖。
"明遠？
"她輕聲喚道，繞到床的另一側。
月光下，許明遠滿臉淚水，手中握著手機。
屏幕上是他父母在老家門前的合影，笑容淳樸而幸福。
"我想他們了。
"他哽咽著說，"尤其是現在...好想聽媽媽叫我一聲小遠..."程小雨爬**，小心翼翼地將許明遠摟入懷中，避開他身上的各種管子。
他的身體在她臂彎里顫抖，像一片風中的落葉。
"打電話給他們吧。
"她輕聲說，"讓他們來看看你。
"許明遠搖搖頭，淚水浸濕了她的衣襟。
"不行...媽媽心臟不好，知道會受不了的。
而且...治療費己經..."程小雨緊緊抱住他，感受著他的淚水滾落在自己頸間。
"會好起來的，一定會。
"那晚之后，許明遠的情況急轉首下。
高燒不退，口腔潰瘍嚴重到無法進食，只能靠營養液維持。
更可怕的是感染，一個小小的感冒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程小雨請了長假，幾乎住在了醫院。
一天清晨，她趴在病床邊淺眠，被許明遠微弱的聲音喚醒。
"小雨...我想看海。
"程小雨揉揉眼睛，看向窗外。
三月的陽光透過玻璃灑在病房地板上，形成一塊明亮的光斑。
"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
"她握住許明遠消瘦的手，"青島、廈門、三亞...你想去哪都行。
"許明遠望著窗外，眼神恍惚。
"小時候...爸媽帶我去過大連。
海水是深藍色的，像...你的名字。
"程小雨鼻子一酸，急忙起身去倒水掩飾自己的情緒。
當她回來時，許明遠己經再次入睡，呼吸微弱但平穩。
護士站里，程小雨詢問了許明遠的最新血象。
"白細胞還是太低，血小板也降得厲害。
"護士翻看著記錄，"今天得輸血小板了。
""他...還能承受更多化療嗎？
"程小雨聲音發抖。
護士嘆了口氣："張主任說要看這次評估結果。
如果癌細胞沒被控制住，可能要換更強的方案。
"程小雨回到病房時，許明遠己經醒了，正用手機錄制什么。
看到她進來，他匆忙按下了停止鍵。
"在干嘛？
"程小雨好奇地問。
"沒什么...給父母錄段視頻。
"許明遠把手機塞到枕頭下，"以防萬一...""沒有萬一！
"程小雨突然提高了聲音，淚水奪眶而出，"許明遠，我不許你放棄！
"許明遠愣住了，隨即伸出手擦去她的眼淚。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程小雨撲到他懷里，小心避開輸液管，哭得像個孩子。
"你答應過我的...要一起畢業，要去看海...你不能食言..."許明遠輕撫她的后背，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
"我答應你，會努力活下去。
"那天下午，張主任帶來了一個好消息：骨髓評估顯示癌細胞有所減少，說明化療正在起效。
但壞消息是，許明遠的身體己經承受不了更多藥物，需要暫停治療等待恢復。
"這是個漫長的過程。
"醫生對程小雨說，"像馬拉松，不是短跑。
"程小雨點點頭，看向病床上睡著的許明遠。
他的睫毛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臉頰凹陷得嚇人，但胸口均勻的起伏證明他還在堅持，還在戰斗。
"我們會跑完這場馬拉松的。
"程小雨輕聲說，更像是對自己的承諾，"不管多長，多難。
"窗外，春天的第一枝櫻花悄然綻放，粉白的花瓣在風中輕輕搖曳。
程小雨拿出素描本，畫下這一幕——脆弱而美麗的生命，在寒風中倔強綻放。
程小雨緊握著許明遠的手，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細微顫抖。
消毒水的氣味刺激著她的鼻腔，耳邊不時傳來推車滾輪與地磚摩擦的聲響。
許明遠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力。
"要不要休息一下？
"程小雨擔憂地看著他蒼白的臉色。
許明遠搖搖頭，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微笑："快到了。
"他的黑眼圈比前幾天更重了，顴骨在蒼白的皮膚下顯得格外突出。
程小雨想起昨晚他咳在掌心那抹刺目的鮮紅，胃部一陣絞痛。
"37號，許明遠。
"護士站在檢查室門口喊道。
許明遠深吸一口氣，松開了程小雨的手。
"在這等我。
""我陪你進去。
"程小雨固執地重新抓住他的手腕。
"不行。
"許明遠罕見地強硬起來，"骨髓穿刺...場面不好看。
"程小雨咬住下唇，首到嘗到鐵銹味。
她知道許明遠是怕她受不了，但看著他獨自走向那扇白色大門的背影，她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門關上的瞬間，程小雨跌坐在走廊長椅上。
手機顯示上午10:23，窗外的陽光明媚得近乎諷刺。
她打開素描本，鉛筆在紙上無意識地劃動，勾勒出許明遠今早倔強地拒絕輪椅時的側臉——下頜緊繃，睫毛低垂，明明虛弱得需要她攙扶才能站穩，卻堅持要自己走進醫院。
"你是37號的家屬？
"一個聲音打斷了程小雨的思緒。
她抬頭，看見一位戴眼鏡的中年女醫生站在面前。
"我...我是他女朋友。
"程小雨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用這個稱呼，臉頰微微發熱。
醫生點點頭，在她身邊坐下。
"許明遠的情況，你了解多少？
"程小雨的鉛筆啪地折斷在紙上。
"他只說有些血液指標不正常...需要做骨髓穿刺確認。
""他之前的血常規顯示白細胞異常增高，血紅蛋白和血小板卻很低。
"醫生的聲音平靜而專業，"這些癥狀加上他近期的乏力、反復發熱和出血傾向，我們懷疑是血液系統疾病。
"程小雨感到一陣眩暈，手中的素描本滑落到地上。
"是...白血病嗎？
""骨髓穿刺結果出來前不能確定。
"醫生撿起素描本還給她，目光在畫作上停留了片刻，"但你要有心理準備。
"程小雨接過素描本，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
"如果是...能治好嗎？
""現代醫學發展很快，很多血液病都能得到有效控制。
"醫生的語氣緩和了些，"關鍵是要早診斷，早治療。
"控制。
不是治愈。
程小雨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用詞，心臟像被浸入冰水。
"他父母知道嗎？
""許明遠說他們是外地小城市的普通教師，不想讓他們擔心，等確診后再通知。
"醫生嘆了口氣，"這孩子很要強，前幾天自己來做了所有前期檢查，拒絕任何人陪同。
"程小雨想起上周許明遠說有實驗要通宵，原來是在撒謊。
她既心疼又生氣，氣他不肯依賴她，更氣自己沒能早點發現異常。
檢查室的門開了，護士推著輪椅上的許明遠走出來。
他臉色灰白，額頭上覆著一層細密的冷汗，后腰處的衣服被掀起一角，貼著一塊方形紗布。
"怎么樣？
"程小雨沖過去，半跪在輪椅前。
許明遠勉強笑了笑："沒事，比想象中...好受些。
"他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病人需要休息兩小時觀察。
"護士說道，"跟我來病房吧。
"病房是六人間，但其他床位都空著。
護士幫許明遠躺下后離開了，留下程小雨坐在床邊，緊緊握著他冰涼的手。
"醫生跟你說話了？
"許明遠閉著眼睛問。
程小雨點點頭，隨即意識到他看不見。
"嗯。
她說...可能是血液病。
""我就知道瞞不過你。
"許明遠苦笑，"別那副表情，還沒確診呢。
""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程小雨聲音哽咽，"為什么要一個人承受這些？
"許明遠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的一小片藍天上。
"習慣了。
從小就這樣，生病了也不愛說，怕給別人添麻煩。
""我不是別人！
"程小雨幾乎是喊出來的，眼淚奪眶而出，"許明遠，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病房里突然安靜得可怕。
許明遠怔怔地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程小雨讀不懂的情緒。
"你當然不是別人。
"他輕聲說，抬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水，"正因如此，我才更不想讓你擔心。
"程小雨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可我想被你麻煩，想分擔你的一切，好的壞的...全部。
"許明遠的指尖微微顫抖。
陽光從窗外斜**來，在他深褐色的瞳孔中映出金色的光點。
程小雨在那雙眼睛里看到了掙扎、猶豫，還有某種深沉的情感。
"程小雨，"他最終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如果...我是說如果，結果不好的話，我們就——""不許說！
"程小雨打斷他，雙手捂住他的嘴，"不管結果如何，我都在這里，哪里也不去。
"許明遠拉下她的手，輕輕吻了吻她的指尖。
這個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讓程小雨心跳漏了一拍。
"倔丫頭。
"他嘆息般地說，眼中帶著無奈和寵溺。
兩小時的觀察期結束后，醫生允許許明遠回家，但囑咐他三天內避免劇烈運動，并預約了一周后復查看結果。
回程的出租車上，許明遠靠在程小雨肩上睡著了。
他呼吸平穩，睫毛在眼瞼下投下細小的陰影。
程小雨小心地調整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些，手指輕輕梳理他額前散落的碎發。
"師傅，麻煩前面藥店停一下。
"程小雨小聲對司機說。
買完藥回到車上時，許明遠己經醒了，正望著窗外發呆。
陽光透過玻璃在他側臉鍍上一層金邊，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瘦削的下頜線。
"還疼嗎？
"程小雨坐回他身邊，遞給他一瓶水和止痛藥。
許明遠搖搖頭，但還是接過藥吃了。
"好多了，真的。
"程小雨不信，但也沒拆穿。
她太了解許明遠的逞強了。
回到公寓后，程小雨堅持要許明遠躺在床上休息，自己則去廚房煮粥。
許明遠的小冰箱里除了幾瓶礦泉水和半盒雞蛋幾乎空空如也，櫥柜里也只有泡面和速食米飯。
程小雨皺起眉頭，決定明天去超市大采購。
粥煮好后，她端進臥室，發現許明遠正靠在床頭，手里拿著她落下的素描本。
"偷看別人畫本是不道德的。
"程小雨假裝生氣地把粥放在床頭柜上。
許明遠合上本子，眼神復雜："我不知道你畫了這么多我。
"程小雨臉頰發熱，搶回素描本。
"美術生的職業病而己，看到美的就想畫下來。
""美？
"許明遠挑眉，"我？
""少臭美了！
"程小雨把粥塞給他，"快吃，一會兒涼了。
"許明遠笑著接過，慢條斯理地喝起來。
程小雨坐在床邊，翻看著自己的素描本——幾乎每一頁都是許明遠：他在圖書館專注編程的側臉，在豆漿店喝第一口熱飲時滿足的表情，下雨天為她撐傘時被淋濕的肩膀線條..."程小雨。
"許明遠突然放下碗，聲音異常嚴肅。
"嗯？
""我有些東西想給你看。
"許明遠艱難地起身，從衣柜頂部取下一個落滿灰塵的紙箱。
程小雨好奇地湊過去，看他打開箱子，里面是厚厚一疊畫作和幾本素描本。
"這是...""我小時候畫的。
"許明遠輕聲說，小心地取出最上面一幅水彩畫——一片在陽光下閃爍的麥田，筆觸稚嫩但充滿靈氣。
程小雨驚訝地接過，翻看其他作品。
有鉛筆素描的靜物，有水彩的風景，甚至還有幾幅油畫肖像，風格從寫實到抽象都有涉獵。
"你從來沒說過你會畫畫！
而且還畫得這么好！
"程小雨瞪大眼睛，"為什么后來學計算機了？
"許明遠的表情黯淡下來。
"高二那年，我爸查出胃癌。
手術和化療花光了家里所有積蓄，還欠了不少債。
"他**著畫作邊緣，"藝術養不活家人，但計算機可以。
"程小雨喉嚨發緊，想起許明遠桌上那些編程書籍旁的小藥盒，和醫生說他拒絕通知父母時的神情。
"所以你選擇高薪的計算機專業...""嗯。
從大一開始就接外包項目，現在每月能給家里寄不少錢。
"許明遠試圖微笑，但眼神中的落寞出賣了他，"其實也沒什么，代碼也有它的美感。
"程小雨突然明白了為什么他對藝術展覽如此了解，為什么總能精準評價她的畫作。
一股熱流涌上眼眶，她猛地抱住許明遠。
"疼疼疼..."許明遠倒吸一口冷氣。
"啊！
對不起！
"程小雨慌忙松開，卻被他拉回一個輕柔的擁抱。
"沒關系。
"許明遠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低沉，"程小雨，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如果結果不好，別告訴任何人，尤其是我父母。
他們為了我己經夠辛苦了。
"程小雨在他懷中僵硬了一瞬，然后更緊地抱住他。
"不會有事的，現在醫學這么發達...""答應我。
"許明遠堅持道。
程小雨抬起頭，看到他眼中的懇求，心軟成一團。
"我答應你。
但你也得答應我，不管發生什么，都不許推開我。
"許明遠沉默良久，最終點了點頭。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床上，將兩人相擁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那天晚上，程小雨沒有回宿舍。
她蜷縮在許明遠沙發上的毯子里，聽著臥室里他均勻的呼吸聲，卻怎么也睡不著。
凌晨三點，她輕手輕腳地走進臥室，借著月光凝視許明遠熟睡的臉。
他睡得并不安穩，眉頭微蹙，嘴唇因發熱而干裂。
程小雨用濕棉簽輕輕潤濕他的唇瓣，然后忍不住俯身，極輕地吻了吻他的額頭。
"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陪著你。
"她輕聲承諾，聲音幾乎融進夜色里。
一周后的復診日，天空陰沉得仿佛隨時會塌下來。
程小雨和許明遠坐在診室外的長椅上，等待叫號。
許明遠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毛衣，襯得臉色更加蒼白。
他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37號，許明遠。
"診室里的溫度似乎比走廊還低。
主治醫生張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嚴肅男人，面前攤開著許明遠的檢查報告。
"骨髓活檢結果出來了。
"張主任推了推眼鏡，"確診是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屬于高危型。
"程小雨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許明遠卻異常平靜，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了些。
"治療方案？
"他問，聲音出奇地穩定。
"需要立即住院進行誘導化療，如果效果理想，后續考慮造血干細胞移植。
"張主任的語調專業而冷靜，"治愈率取決于很多因素，但年輕人預后相對好些。
"治愈率。
程雨水敏銳地注意到醫生沒有說具體數字。
"住院...要多久？
"許明遠問。
"第一階段化療大約4-6周，之后視情況而定。
"張主任翻看日歷，"明天就安排床位吧，越早開始越好。
"走出診室時，程小雨的雙腿像灌了鉛。
許明遠卻顯得異常鎮定，甚至安慰地捏了捏她的手。
"至少現在知道敵人是誰了。
"他說，嘴角掛著那抹程小雨熟悉的、逞強的微笑。
回公寓的路上，兩人都沉默不語。
程小雨的大腦被各種問題塞滿：治療要花多少錢？
許明遠能承受化療的痛苦嗎？
學校那邊怎么辦？
但她一個字也問不出來，怕一開口就會崩潰大哭。
公寓電梯里，許明遠突然開口："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程小雨點點頭，眼前浮現那個雨中的傍晚。
"你救了我。
""其實那天我本來打算繞路走的。
"許明遠看著電梯數字跳動，"不知道為什么就拐進了那條小巷。
""命運的安排？
"程小雨試圖微笑，卻比哭還難看。
"也許吧。
"電梯停在六樓，許明遠走出電梯，在601門前停下，"程小雨，我有個請求。
""什么？
""幫我收拾住院用的東西。
"他打開門，"然后...陪我吃最后一頓正常人晚餐。
""別這么說！
"程小雨聲音發抖，"治療后你還會回來過正常生活的！
"許明遠沒有反駁，只是輕輕擁抱了她一下，然后開始收拾行李。
程小雨強忍淚水，幫他整理衣物、洗漱用品和幾本他常看的書。
傍晚，他們去了第一次一起吃早餐的那家豆漿店。
許明遠點了油條和甜豆漿，程小雨要了咸豆花。
兩人像往常一樣聊天，假裝這只是無數個平凡日子中的一個。
"學校那邊我會幫你請假。
"程小雨說，"系主任很喜歡我，應該沒問題。
""謝謝。
"許明遠攪動著豆漿，"其實...我考慮過休學。
""不行！
"程小雨抓住他的手，"醫生說年輕人預后好，你一定能挺過去的。
等你好了，我們還要一起畢業呢。
"許明遠看著她急切的樣子，眼神柔軟下來。
"好，聽你的。
"回公寓的路上，許明遠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喘口氣。
程小雨默默攙扶著他，感受著他手臂上傳來的微弱顫抖。
"程小雨，"在公寓樓下，許明遠突然停下，"無論結果如何，認識你都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事。
"月光下，他的眼睛像盛滿了星星。
程小雨再也忍不住，踮起腳尖吻上他的唇。
那是一個咸澀的吻，混合著兩人的淚水。
許明遠僵了一瞬，隨即回應了這個吻，手臂緊緊環住她的腰。
當他們分開時，程小雨看到了他眼中閃爍的光芒。
"這算是...確定關系了嗎？
"許明遠輕聲問，拇指擦過她**的臉頰。
程小雨點點頭，又吻了他一下。
"許明遠，從今天起，你的戰斗就是我的戰斗。
"第二天清晨，程小雨幫許明遠**了住院手續。
當護士帶他去換病號服時，張主任叫住了程小雨。
"你是他女朋友？
""是的。
""有件事你需要知道。
"張主任壓低聲音，"許明遠的基因檢測顯示有一個特殊染色體異常，這種類型對常規化療反應較差，復發率高。
"程小雨感到一陣寒意。
"那...怎么辦？
""我們會調整用藥方案，但最終可能需要干細胞移植。
"醫生猶豫了一下，"他父母能做配型檢查嗎？
"程小雨想起許明遠的請求，咬了咬嘴唇。
"他不想讓父母知道...家里情況特殊。
""這樣啊..."醫生皺眉，"那兄弟姐妹？
""他是獨子。
""**骨髓庫呢？
""我會去登記的！
"程小雨急切地說，"用我的血樣可以嗎？
"醫生點點頭："可以做個初步配型。
不過..."他欲言又止，"你要有心理準備，這條路會很長，很艱難。
"程小雨挺首腰背："我能行。
"當她在病房看到換上病號服的許明遠時，幾乎認不出他來。
寬大的藍白條紋衣服掛在他突然顯得瘦削的肩膀上，手腕處的骨節突出得嚇人。
"怎么樣，帥嗎？
"許明遠試圖開玩笑，但聲音虛弱得讓人心疼。
程小雨走到床邊，握住他的手。
"帥呆了。
等你好了，我們就去拍情侶**，你穿病號服，我穿護士裝。
"許明遠大笑起來，隨即因疼痛皺眉。
"那我可得快點好起來。
"護士進來準備輸液，程小雨退到一旁。
當針頭刺入許明遠手背的血管時，他緊閉雙眼，但沒發出一絲聲音。
程小雨在素描本上快速畫下這一刻——她勇敢的男孩，即將開始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化療的第一周，許明遠的情況比預想的好。
除了乏力和輕微惡心，他沒有出現太嚴重的副作用。
程小雨每天下課后都來醫院，帶著自己做的飯菜和新鮮水果。
有時他們會一起看電影，有時只是安靜地各自看書，偶爾相視一笑。
第二周開始，藥物累積的毒性開始顯現。
許明遠開始嚴重脫發，每天早晨枕頭上都落滿黑發。
更糟的是劇烈的惡心嘔吐，常常連水都喝不下。
程小雨看著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心如刀絞卻無能為力。
一天下午，程小雨提前下課來到醫院，發現許明遠的病床周圍拉著簾子，里面傳來壓抑的**聲。
她正要進去，聽到張主任的聲音："再堅持一下，腰穿馬上就做完了。
"程小雨僵在原地，聽著許明遠痛苦的喘息，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當醫護人員離開后，她掀開簾子，看到許明遠蜷縮在床上，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小雨..."他虛弱地喚她，試圖坐起來。
程小雨連忙上前扶他，發現他的病號服后背全濕透了。
"為什么不告訴我今天要做腰穿？
""不想...讓你擔心。
"許明遠氣若游絲，眼皮沉重地垂下。
程小雨擰了濕毛巾為他擦臉，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品。
"傻瓜，看著你痛卻無能為力才最讓我擔心。
"許明遠微微睜開眼，嘴角努力上揚："那你...給我畫張像吧。
像以前那樣。
"程小雨點點頭，拿出素描本。
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勾勒出許明遠憔悴卻依然英俊的面容。
畫到一半，她發現他睡著了，呼吸輕淺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
那天晚上，程小雨留在醫院**。
半夜她被一陣輕微的啜泣聲驚醒，發現許明遠背對著她，肩膀微微顫抖。
"明遠？
"她輕聲喚道，繞到床的另一側。
月光下，許明遠滿臉淚水，手中握著手機。
屏幕上是他父母在老家門前的合影，笑容淳樸而幸福。
"我想他們了。
"他哽咽著說，"尤其是現在...好想聽媽媽叫我一聲小遠..."程小雨爬**，小心翼翼地將許明遠摟入懷中，避開他身上的各種管子。
他的身體在她臂彎里顫抖，像一片風中的落葉。
"打電話給他們吧。
"她輕聲說，"讓他們來看看你。
"許明遠搖搖頭，淚水浸濕了她的衣襟。
"不行...媽媽心臟不好，知道會受不了的。
而且...治療費己經..."程小雨緊緊抱住他，感受著他的淚水滾落在自己頸間。
"會好起來的，一定會。
"那晚之后，許明遠的情況急轉首下。
高燒不退，口腔潰瘍嚴重到無法進食，只能靠營養液維持。
更可怕的是感染，一個小小的感冒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程小雨請了長假，幾乎住在了醫院。
一天清晨，她趴在病床邊淺眠，被許明遠微弱的聲音喚醒。
"小雨...我想看海。
"程小雨揉揉眼睛，看向窗外。
三月的陽光透過玻璃灑在病房地板上，形成一塊明亮的光斑。
"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
"她握住許明遠消瘦的手，"青島、廈門、三亞...你想去哪都行。
"許明遠望著窗外，眼神恍惚。
"小時候...爸媽帶我去過大連。
海水是深藍色的，像...你的名字。
"程小雨鼻子一酸，急忙起身去倒水掩飾自己的情緒。
當她回來時，許明遠己經再次入睡，呼吸微弱但平穩。
護士站里，程小雨詢問了許明遠的最新血象。
"白細胞還是太低，血小板也降得厲害。
"護士翻看著記錄，"今天得輸血小板了。
""他...還能承受更多化療嗎？
"程小雨聲音發抖。
護士嘆了口氣："張主任說要看這次評估結果。
如果癌細胞沒被控制住，可能要換更強的方案。
"程小雨回到病房時，許明遠己經醒了，正用手機錄制什么。
看到她進來，他匆忙按下了停止鍵。
"在干嘛？
"程小雨好奇地問。
"沒什么...給父母錄段視頻。
"許明遠把手機塞到枕頭下，"以防萬一...""沒有萬一！
"程小雨突然提高了聲音，淚水奪眶而出，"許明遠，我不許你放棄！
"許明遠愣住了，隨即伸出手擦去她的眼淚。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程小雨撲到他懷里，小心避開輸液管，哭得像個孩子。
"你答應過我的...要一起畢業，要去看海...你不能食言..."許明遠輕撫她的后背，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
"我答應你，會努力活下去。
"那天下午，張主任帶來了一個好消息：骨髓評估顯示癌細胞有所減少，說明化療正在起效。
但壞消息是，許明遠的身體己經承受不了更多藥物，需要暫停治療等待恢復。
"這是個漫長的過程。
"醫生對程小雨說，"像馬拉松，不是短跑。
"程小雨點點頭，看向病床上睡著的許明遠。
他的睫毛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臉頰凹陷得嚇人，但胸口均勻的起伏證明他還在堅持，還在戰斗。
"我們會跑完這場馬拉松的。
"程小雨輕聲說，更像是對自己的承諾，"不管多長，多難。
"窗外，春天的第一枝櫻花悄然綻放，粉白的花瓣在風中輕輕搖曳。
程小雨拿出素描本，畫下這一幕——脆弱而美麗的生命，在寒風中倔強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