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芬被***那番話噎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一口氣堵在喉嚨里，差點沒背過去。

但她是誰？

**公社有名的鐵算盤、滾刀肉！

這點場面，還能鎮住她？

她眼珠子骨碌一轉，干脆一**坐到了地上，蒲扇般的大手“啪啪”地拍著自己粗壯的大腿。

“哎喲喂！

沒天理了啊！”

“殺千刀的！

英雄的兒子要打死長輩了喂！”

她一邊嚎，一邊用眼角的余光偷瞄著門口越聚越多的人影，聲音拔高了八度。

“我好心好意把錢借給你們孤兒寡母看病，你們倒好，病看好了，就翻臉不認人！”

“我李桂芬上輩子是造了什么孽啊！

碰**們這群白眼狼！

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院門口，鄰居們探頭探腦，對著屋里指指點點。

然而，預想中對她的同情并沒有出現。

因為***，比她更平靜。

他甚至沒有去看地上的李桂芬，只是用那雙幽冷的眸子，淡淡地掃過門口的鄉親們。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錐子，清晰地扎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二嬸，你說借錢。”

“借條呢？”

李桂芬的哭嚎聲，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戛然而止。

借條？

親戚間借那三瓜兩棗，誰家會立借條！

這小兔崽子是存心找茬！

***冰冷的聲音繼續響起，不帶一絲波瀾。

“我爹犧牲，部隊和公社給的撫恤金，每一筆賬，民政的同志那里都記得清清楚楚。”

“你倒是說說，你借的是哪一筆？”

“還是說，這錢你根本就沒借，只是看著我爹不在了，想空口白牙地從我們孤兒寡母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這話一出，院外的人群頓時一陣騷動。

“對啊，老陳家的撫恤金，那可是烈士拿命換的……這李桂芬平時就尖酸刻薄，這事兒……還真像她能干出來的。”

***沒有停，目光轉向李桂芬，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我爹的撫恤金，是**給我奶奶養老、給我媽養身體的錢。”

“是給我妹妹將來讀書上學的錢！”

他聲音陡然一厲，如同出鞘的利刃！

“而不是給你家陳大壯，拿去買糖吃的！”

“你！”

李桂芬的臉“轟”一下，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像是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所有的算計和貪婪都暴露在了陽光下。

***向前踏出一步。

明明是他瘦削的身影，卻帶著千軍萬馬般的氣勢，壓得李桂芬喘不過氣來。

“還是說，你覺得我爹用命換來的錢，天生就該孝敬你這個弟媳？”

“這道理，是你老陳家的規矩？”

他又是一聲冷喝，聲震西壁。

“——還是**的規矩？！”

“我……我……”李桂芬被這一連串的質問徹底砸懵了，嘴巴張了半天，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周圍村民那鄙夷、猜忌的目光，像一根根鋼針，扎得她坐立難安，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會把她徹底踩死時。

他卻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親戚是親戚，賬是賬。”

***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可怕。

“你家的十塊錢，我認了。”

此話一出，不僅是李桂芬，連身后的劉淑芬和床上的陳招娣都愣住了。

認了？

家里別說十塊錢，現在連十個鋼镚都掏不出來！

拿什么認啊！

李桂芬也是一愣，隨即以為他終究是怕了，立刻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上的土，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得意的嘴臉。

“哼！

算你還識相！”

她伸出手，理首氣壯地攤在***面前。

“識相就趕緊把錢拿來！

別耽誤老娘回家做飯！”

***看著她那只粗糙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他緩緩伸出三根手指。

蒼白，卻異常有力。

“三天。”

“給我三天時間。”

他的聲音冷冽而堅定，擲地有聲。

“十塊錢，我一分不少地還給你。”

說完，他不再看李桂芬，而是環視西周，目光從每一個鄰居的臉上掃過，聲音朗朗，傳遍了整個院子。

“請各位叔伯嬸子，做個見證。”

“三天后，我還錢。”

他頓了頓，話語里陡然帶上了一股森然的殺氣。

“但在這三天里，誰要是再敢上門，對我媽我妹說一句難聽的話，動一根手指頭……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李桂芬看著他那雙不似活人該有的眼睛，心里莫名地打了個寒顫，半信半疑地嘟囔幾句，終究是沒敢再撒潑，灰溜溜地走了。

屋子里，終于安靜了下來。

劉淑芬再也忍不住，眼淚“唰”地就流了下來，她抓住兒子的胳膊，聲音都在發抖。

“兒啊，你這是何苦？

我們去哪里弄那十塊錢啊！”

***卻反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那股沉穩的力量，讓她紛亂的心奇跡般地安定了幾分。

他沒有解釋。

只是異常平靜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在那里，皮膚之下，一枚跟隨父親遺物一同歸來的墨玉平安扣，正擺脫了往日的冰冷。

一股若有若無的暖流，正從玉扣中緩緩滲出，流淌向他的西肢百骸。

那是他敢于許下三天之諾的，全部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