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彥舟下葬那天，南城下了很大的雨。
我穿著黑裙，站在靈堂正中央，逐一和來吊唁的人握手、點頭、道謝。
四十八年的婚姻，或者說，四十八年的陪伴，走到了終點。
他最后那幾年身體不好，**夜守在病床前。
他走的時候握著我的手，說，念晴，謝謝你。
我以為那是一個丈夫對妻子最后的告白。
直到葬禮過半，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靈堂門口。
蘇婉寧。
我大學四年的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穿著黑色旗袍，眼眶紅腫，一步一步朝我走來。
我正要開口招呼，她卻搶先壓低了聲音。
"念晴，彥舟照顧了你四十八年，你該把他還給我了。"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四十八年前，"她的聲音在顫，"你和他離婚之后，我們就領了證。后來你白血病復發，他說要留下照顧你，等你走了，再給我一個完整的家。"
她哽了一下。
"可你居然痊愈了。他不忍心丟下你，就這么陪了你四十八年。"
"不可能。"
我后退一步，踩到了地上的花瓣。
蘇婉寧從包里取出一個舊盒子，打開。
里面是一對戒指，內壁刻著"彥舟&婉寧"。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無名指上那枚戴了大半輩子的戒指。
它忽然變得很沉。
"你那枚，"蘇婉寧看著我的手指，"是他隨便在商場買的。"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走上前，遞給我一封泛黃的信。
"陸女士，這是沈先生生前委托我轉交的。"
我拆開信封，抽出那張紙。
沈彥舟的字跡我再熟悉不過，每一筆都剛勁利落。
"念晴，你享了我一世陪伴，但有一件事我始終沒告訴你。我們沒有復婚，也從未有過合法的婚姻關系。此生未能與婉寧朝夕相守，死后愿與她同穴而眠。勿怪，勿念。"
信紙從我指間滑落。
四十八年。
整整四十八年，他守在我身邊，每天給我做早餐，陪我去買菜，替我圍圍巾。
全是假的。
他愛的人，從頭到尾都是蘇婉寧。
"為什么……"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蘇婉寧還在說什么，我已經聽不清了。
我轉身跑出靈堂，雨水澆在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一聲長鳴，刺目的車燈撲面而來。
然后是劇烈的撞擊，天旋地轉。
最后，什么都沒有了。
再睜開眼，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氣味鉆進鼻子。
"念晴，你醒了？"
一個熟悉到讓我渾身發顫的聲音。
我偏過頭。
沈彥舟坐在床邊，手里端著一碗小米粥，年輕的臉上滿是關切。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
"你剛做完手術，別亂動。"他把碗放在床頭柜上，伸手來扶我。
我低頭，看到自己光滑的手背，沒有皺紋，沒有老年斑。
左手無名指上，是那枚熟悉的對戒。內側刻著"彥舟&念晴"。
"今天幾號？"我問。
"十月十二號啊。"他笑了笑，"醫生說你恢復得很好，今天就能出院了。我們不是說好的嘛，出院就去復婚。"
復婚。
這兩個字像一桶冷水從頭頂澆下來。
我記起來了。
二十五歲這年，我因為確診白血病，不想拖累他，主動提了離婚。
后來找到匹配骨髓，手術成功。
他說要復婚。
上一世，我答應了。
然后用四十八年的人生，換來一封遺書和一場騙局。
"念晴？"沈彥舟見我不說話，湊近了些，"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復婚了。"
他的笑容停住。
"你說什么？"
"我說，"我把他的手從我胳膊上拿開，"我們不復婚了。"
"為什么？"他站起來，"念晴，你是不是還在怪我當初沒攔著你……"
"不是。我想清楚了。"
我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窗外是十月的陽光，照在我二十五歲的臉上。
"彥舟，這一世，我想為自己活。"
第二章
出院手續辦得很快。
沈彥舟全程沉著臉跟在我后面，一句話也沒說。
簽完最后一張單子，我把筆放下，轉身就走。
"念晴。"他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去哪？"
"回學校。"
"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