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到能看清草葉上的露珠時，老布和把羊圈的柵欄拉開了。灰頂第一個邁著方步走出來，伸著脖子嘎嘎叫了兩聲，剩下的十二只鵝自動列成了隊：四只走在羊群左邊壓陣，四只走在右邊，還有三只跟在隊伍最后斷后，三百多只烏珠穆沁羊肥嘟嘟的，跟在鵝群后面慢悠悠往前走，連個敢亂跑的都沒有。
老布和騎著他那匹棗紅馬，攥著磨得發亮的套馬桿走在最邊上，林曉穿了件白色沖鋒衣，戴個寬檐遮陽帽，舉著運動相機跑前跑后拍，風把她的頭發吹得亂飛，她也毫不在意，時不時發出一聲驚呼：“叔你看！那有只旱獺！叔你看這金蓮花開得也太好看了！”
六月的錫林郭勒是一年里最好的時節，漫山遍野的金蓮花、馬蘭花鋪得像塊碎錦，風一吹，齊膝高的堿草翻起綠浪，遠處渾善達克沙地邊緣的沙榆長得歪歪扭扭，再往遠看，查干淖爾的湖面閃著碎銀似的光，偶有白色的水鳥掠過水面，留下一圈漣漪。老布和叼著煙袋，看著眼前的草場，心里軟得一塌糊涂——他十幾歲就跟著阿爸在這草場上放牧，走了快五十年，哪片草長得密，哪片地方有泉眼，哪片蘆葦蕩里有天鵝做窩，他閉著眼都能摸得到。前幾年搞輪牧禁牧，草場比前些年肥了不少，去年冬天他還見過三只黃羊從他的草場經過，蹦得老高，快得像陣風。
“叔，現在牧民都用鵝管羊嗎？”林曉跑得氣喘吁吁，追上老布和的馬問。
老布和笑了笑，磕了磕煙袋鍋：“哪能呢，就我家特殊。以前都是用牧羊犬，前幾年我家那只老狗老死了，新的小狗還沒訓出來，去年灰頂趕跑了狼，我才試著讓它帶羊，沒想到這小東西靈性得很，管羊比狗還上心，晚上回圈了還要挨個查數，少了一只它都要站在圈門口叫，直到找著了才肯進窩。”
他說著指了指前面的灰頂，那家伙正伸著脖子啄一只想要離隊去啃馬藺的羊，那羊挨了啄，委屈地咩了一聲，顛顛地跑回了隊伍里，林曉笑得直拍大腿，趕緊舉著相機拍。
走了大概兩個鐘頭，離平時放牧的陽坡還有三四里地，走在最前面的灰頂突然停住了腳步，脖子伸得筆直，頭頂那撮灰毛都炸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