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塵中螻蟻
第一部分 塵中螻蟻

老陳的腰永遠比旁人彎半度。

在工地上熬了十二年，陳貴生的脊梁早被鋼筋水泥壓出了一道緩坡，哪怕拼盡全力直起身子，肩頸處也駝著一塊硬邦邦的、積年累月磨出來的凸起——那是常年扛著幾十斤重的砂漿桶來回跑，被背帶勒出來的老繭，硬得像塊小石子，洗澡的時候搓都搓不動。工頭罵他灰抹得不平，指著墻上剛抹完的水泥印子吐沫星子噴到他臉上，他忙堆著滿臉褶皺的笑遞煙，煙是五塊錢一包的紅塔山，他自己平時舍不得抽，專門揣在兜里應付工頭和管事的，遞的時候手還微微抖著，連聲道“我再改我再改，保證這次平得能當鏡子照”；同宿舍的工友偷拿他藏在枕頭下的火腿腸，那是上個月媳婦寄來的，一共五根，他本來想每天掰半根就著饅頭當晚飯，撞見了也只側身假裝沒看見，攥著手里剛打回來的熱水瓶站在門口，等那人揣著火腿腸溜出去，才進去掀開枕頭，看著剩下的三根嘆了口氣，轉頭再悄悄去小賣部花三塊錢補買一根，怕媳婦下次打電話問起，說自己沒好好吃飯；就連門口賣快餐的阿姨多收了兩塊錢，他攥著皺巴巴的零錢，那是早上幫人卸了半車磚賺的二十塊，本來留著打算給兒子買輔導資料的，囁嚅半天，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后還是把話咽回了肚子里，紅著臉轉身走了，路上腳步慢得像灌了鉛，心里算著，兩塊錢，能買三個饅頭，夠他吃兩頓早飯。

所有人都知道老陳好欺負。工地上最臟最累的活永遠第一個派到他頭上，夏天別人在陰涼處躲著，他得頂著三十七八度的大太陽去清理樓體上的建筑垃圾，汗水把安全帽帶子都泡得發臭，后背上的衣服濕了又干，干了又濕，結出一層白花花的鹽霜；冬天零下十幾度的天，別人都在板房里烤火，他得去戶外綁鋼筋，手指凍得像胡蘿卜，裂得全是口子，一沾水泥就鉆心地疼，只能偷偷往手上套兩個破塑料袋，還是撿的別人扔的外賣袋。發工資時零頭總被找各種由頭抹掉，這個月說他遲到了三次扣五十，下個月說他浪費了砂漿扣三十，他拿著工資條翻來覆去地看，想問又不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