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倆搬進去那天，鎮上人皆來道賀。
“陳師傅從前跑船辛苦，如今置產安居，真乃福氣！”
陳守義只笑，眼角皺紋堆疊如犁溝：“托諸位吉言，往后種田度日，清靜些好。”
硯生站在天井里，仰頭看那棵枇杷樹。樹冠如蓋，枝葉密實，陽光穿過葉隙，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他忽然抬手，折下一小段嫩枝——枝頭已孕出點點青澀小苞，是來年春日的花信。
他把嫩枝含在唇間，咬破表皮，一絲微苦漫開舌尖。
沒人看見他指尖在袖中輕輕顫抖。
日子表面平滑如鏡。
陳守義果然不再出船，每日晨起巡視田埂，教佃戶辨稻瘟，傍晚坐在枇杷樹下抽一袋旱煙，煙鍋明明滅滅，映著他沉靜的臉。硯生則學著記賬、算租、修籬笆、喂雞鴨。他學得極快，賬目清晰，言語不多，待人客氣，只是夜里常醒，醒了便坐起，聽窗外蟲鳴，聽風過樹梢，聽自己心跳——那心跳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沉，像一面蒙了厚布的鼓，在胸腔里悶悶擂動。
變化始于春末。
先是陳守義右耳開始失聰。
起初是聽不清人說話，需人湊近大聲喊。后來連雷聲都聽不真切。郎中來看，搖頭：“腎氣虧竭，恐難回天。”陳守義只擺手，照舊早起巡田，只是走路時，右耳微微側著，像在努力捕捉什么遙遠的、不該存在的聲音。
接著是硯生。
他開始怕水。
不是怕深水，是怕一切流動的水——屋檐滴雨，檐角銅鈴被風撞響的余韻，甚至自己倒水時陶罐口那一道細流。他端碗的手會突然僵住，水灑出來，順著腕骨流進袖口，冰涼刺骨。他盯著那道水痕，眼神發直，仿佛那不是水，是某種蜿蜒爬行的活物。
更怪的是夢。
他反復夢見那夜的霧。
濃得化不開的白霧里，總有兩個模糊人影，并肩而立，不言不語，也不靠近，就那么靜靜站著，朝他伸出手——不是索命，是攤開掌心。掌心里空無一物，唯有一小片濕漉漉的、帶著江藻腥氣的霧氣，在緩緩旋轉。
他驚醒，冷汗浸透中衣，窗外月光如霜，照見床頭那盞油燈燈芯，竟無風自動，左右搖曳，燈焰拉得細長，尖端泛著詭異的青藍色。
他不敢吹滅它。
他怕一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