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在林間空地上。，每一次掘起都帶出潮濕腐殖質的氣息。，襯得這挖鑿聲愈發突兀。“軟溜溜的那個扁擔喲……”，調子輕快，卻與這林深夜色格格不入。，外套在動作間摩擦出窸窣的響動。，邊緣堆起新鮮的土丘。。，拖著什么沉重的東西挪到坑邊。，軟綿綿的，像一袋谷物。，那團東西便滾進坑底，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留著頭。”，像是很久沒說過話。，一點橘紅的光在黑暗中亮起，隨即飄起辛辣的煙霧。“曉得了。”
瘦小的身影應得干脆，鐵鍬揮動的頻率更快了。
泥土落回坑里，簌簌地響，逐漸覆蓋了那具軀干、四肢，最后只剩下一個圓鼓鼓的東西露在外面，像顆從地里長出來的古怪果實。
整個過程很快，不過幾分鐘。
高個子——人們叫他楚歌——吸完最后一口煙，把煙蒂按熄在樹干上。
他看著那個只剩腦袋露在外面的軀體，對方仍舊閉著眼，對發生的一切毫無知覺。
下手確實重了些。
“轉過去。”
他對那個瘦小的身影說。
女孩——她自稱馮寶寶——聽話地背過身，面朝密林深處。
鐵鍬被她隨手立在一邊，鍬刃還沾著濕泥。
楚歌蹲下身，從后腰摸出個塑料瓶，擰開蓋子，把里面的液體澆在那顆腦袋上。
刺鼻的氣味立刻彌漫開來。
坑里的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響聲，眼皮開始劇烈顫動。
冷。
刺骨的冷，混合著某種化學制品的嗆人味道，把意識從黑暗深處硬拽了回來。
大聲發想動，卻發現身體像被巨石壓住，動彈不得。
視線模糊地聚焦，首先看到的是一雙沾滿泥點的舊皮鞋，再往上，是蹲著的男人模糊的臉。
“醒得正是時候。”
蹲著的人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讓大聲發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記憶的碎片拼湊起來——巷子里的悶棍，拖行的顛簸，還有最后眼前一黑。
“你……你是大咪的人？”
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他想掙扎，但泥土緊緊箍著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讓壓迫感更強。
楚歌沒回答，只是又拿出那包煙，抽出一根點燃。
火光短暫地照亮了他的下頜線。”兩百萬。
拖了四十七天。
利息按規矩算。”
“我……我沒錢！”
大聲發試圖讓語氣強硬些，但牙齒磕碰的聲音出賣了他。”有本事你弄死我！和聯勝不會放過……”
話沒說完，一捧土突然揚到他臉上。
不是楚歌干的。
那個背對著他們的瘦小身影不知何時轉了過來，手里抓著一把濕泥，正歪著頭看他，眼神空蕩蕩的，像兩口深井。
“吵得很。”
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評論天氣。”再吵，就把嘴巴也埋上。”
大聲發哽住了。
他看著那女孩，又看看沉默抽煙的楚歌，一種比死亡更具體的東西攥住了心臟。
這不是尋常的收數，也不是幫派間慣常的恐嚇。
這里太靜了，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遠處詭異的蟲鳴；這兩人也太……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在自家后院修剪花草。
“錢……錢在旺角貨倉，第三排鐵柜，鑰匙在我皮帶扣后面。”
他終于擠出一句話，語速快得像怕被打斷。”就……就一百二十多萬現金，其他的……其他的我盡快湊……”
楚歌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慘淡的月光里緩緩上升。”明天中午十二點前，連本帶利，二百三十八萬，放到深水埗碼頭七號倉庫的藍色垃圾桶里。”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土里那顆汗涔涔的腦袋。”遲一分鐘，或者少一分錢，下次埋的就不止這么深了。
聽懂了嗎？”
大聲發拼命點頭，下巴蹭在冰冷的泥土上。
楚歌不再看他，對女孩抬了抬下巴。”走了，寶寶。”
女孩拎起鐵鍬，扛在肩上，腳步輕快地跟上楚歌，兩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樹林更深的陰影里，只剩下蟲鳴重新覆蓋一切。
土坑里，大聲發劇烈地喘息著，冷汗混著臉上的泥水往下淌。
他死死盯著兩人消失的方向，直到眼睛發酸，才敢確信他們真的離開了。
夜風吹過樹梢，發出嗚嗚的響聲，像無數細小的哭泣。
他開始拼命扭動脖子，用下巴和臉頰去磨蹭、撞擊胸前的泥土，試圖弄松一些。
這是個漫長的過程，每一秒都被恐懼拉得無比綿長。
遠處，已經走到林邊的楚歌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黑暗的密林方向。
馮寶寶也跟著停下，安靜地站在他側后方，鐵鍬尖輕輕點著地面。
“他會老實嗎？”
她問，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
“不知道。”
楚歌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但至少今晚，他應該能記住，有些賬賴不掉。”
夜色濃稠如墨，吞沒了兩人的背影，也吞沒了森林里那個正在徒勞掙扎的“人形蘿卜”。
風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煙味，很快，也散了。
楚歌在男人面前站定，手指搭在皮帶扣上咔噠一聲輕響。
他側過臉對身后的姑娘解釋：“得讓他清醒清醒，場面可能不太好看。
你轉過去，捂住眼睛，別偷看。”
馮寶寶眨了眨眼，睫毛在月光下撲閃兩下。
她沒完全明白，但還是乖乖轉過身，手掌嚴嚴實實蓋在臉上。
只是指縫間悄悄漏出一線光。
水流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股刺鼻的氣味彌漫開來。
地上那顆腦袋猛地一顫，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咕嚕聲。
“哪個 ——”
嘶啞的咒罵剛沖出口就變成了嗆咳。
男人劇烈地扭動起來，卻發現自己除了頭顱之外的身體部分完全無法移動。
他垂下視線，借著慘淡的月光看清了自己的處境——土壤一直埋到脖頸，整個人像根蘿卜似的栽在地里。
“楚歌？是你這小**！”
辨認出站在面前的人影后，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敢動我？明天就帶人燒了你的破店！”
皮鞋底碾上他的臉頰，粗糙的紋路壓進皮肉。
楚歌彎下腰，陰影籠罩住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看來你還沒搞清楚狀況。”
馮寶寶聽見這話，肩膀一塌，從陰影里拖出一把鐵鍬。
金屬邊緣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走到土坑邊，鏟尖 土壤，動作機械而精準。
“等等！等等！”
土粒開始簌簌滾落，男人終于慌亂起來，“天哥！我錯了！錢我明天就還！別埋——咳咳——”
鐵鍬停頓在半空。
馮寶寶歪著頭，等待下一個指令。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那些新翻的泥土上。
土屑落進衣領的觸感讓男人渾身一僵。
他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撞得咚咚響，每一次搏動都震得耳膜發疼。
鐵鍬鏟土的聲音停了，但那股冰冷的金屬腥氣還懸在頭頂。
馮寶寶拄著鍬柄，目光落在男人漲紅的臉上。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菜市場看見的烏龜——被攤主翻過來擱在案板上，四只腳在空中徒勞地劃動，殼子磕著木板發出嗒嗒的輕響。
現在這人的樣子，倒是和那只烏龜有點像。
“天哥，”
她轉過頭，月光照得她半邊臉瑩白，“他剛才說‘明天還錢’。”
楚歌沒接話，只是用鞋尖撥了撥男人下巴上的土塊。
那些**的顆粒滾進衣領，激起一陣劇烈的顫抖。
“今天！就今天！”
男人急急改口，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我保險箱里有現金！鑰匙在我左邊褲兜——如果你們沒把我褲子一起埋了的話！”
馮寶寶蹲下身，手指探進土里摸索。
泥土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上來，還帶著夜露的潮濕。
她摸到了粗糙的布料，然后是金屬的冰涼。
拽出來一看，是把黃銅鑰匙，上面沾著泥巴。
“找到了。”
她把鑰匙舉到月光下，銅面反射出微弱的光暈。
男人松了口氣，但這口氣還沒吐完，就聽見楚歌說：“地址。”
“什、什么？”
“保險箱的地址。”
楚歌蹲下來，平視著那雙充血的眼睛，“別告訴我你打算讓我們把你挖出來，再跟你回家取錢。”
一陣夜風吹過，遠處傳來野狗的吠叫。
男人喉結滾動了幾下，報出一串門牌號。
馮寶寶從口袋里掏出半截粉筆，在手心飛快地記下。
“寶寶，”
楚歌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你去取。
我在這兒陪這位大哥聊聊天。”
馮寶寶點點頭，把鐵鍬靠在一旁的樹干上。
轉身時，她聽見男人在身后喊：“右邊抽屜底下有塊地磚是松的！撬開就是——”
聲音被風吹散了些。
她沒回頭，只是加快腳步走進更深的夜色里。
鑰匙在手心里攥得發燙。
土坑邊緣的浮土簌簌滑落，墜在男人劇烈起伏的胸膛上。
他喉嚨里擠出的聲音變了調，先前那點虛張聲勢早就被冰冷的土腥味嗆散了。
他瞪著眼，看那個身影在幾步外停下，抬手做了個簡單的手勢。
揮鍬的人立刻停住，鐵器 土里，悶響一聲。
他喘著氣，額角有汗混著塵土流下來。
以前只聽說這人手黑，沒想到是這種不要命的瘋。
土埋到脖子根的滋味讓他腦子里那點算計全化成了漿糊，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嗡嗡作響。
腳步聲靠近，停在他頭頂上方。
他得拼命仰起頭，才能看見對方低下來的臉。
煙頭的紅光在昏暗里明滅，一點灼熱的氣息逼近。
“發哥，”
那聲音平緩，聽不出情緒，“有筆賬，得跟你對對。”
他喉嚨發干，立刻應道：“你說！我都認！”
煙味混著夜晚的涼氣撲下來。
他聽見問題，心里咯噔一下。
原來是為了那筆數。
他本打算賴掉，反正借條不清不楚，拖久了自然爛掉。
可眼下這處境，他連討價還價的余地都沒有。
土壓得他肋骨發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泥味。
“我還！兩百萬是吧？”
他急急開口，聲音嘶啞，“放我出來，我領你去拿！現錢！”
短暫的沉默。
然后，那點紅光驟然墜下，燙在他頭皮上。
劇痛炸開的瞬間，他聽見自己變了調的慘叫，混著對方冰冷的反問。
“兩百萬？”
鐵鍬鏟土的摩擦聲又響起來，土塊砸在他肩上。
他疼得眼前發黑，卻還得擠出話：“****就兩百萬！你還想怎么算？！”
旁邊一直沒吭聲的揮鍬人忽然開口，嗓子有點啞，話卻像刀子：“規矩是九出十三歸。”
他渾身一冷。
原來在這兒等著。
這幫人根本不是來討債，是來剝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