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出入東院整整六年——她起眼得很。
“青蘿。”夏清允站在自己院子的廊下，遠遠看著含冬走進東院的小門，“你跟廚房的張嬸熟了嗎？”
“熟倒是熟了，”青蘿說，“張嬸是個話多的，什么都肯說。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說的東西有點雜。昨兒個跟我說了三件事，一件是柳氏前兩天挨了燙之后在房里罵了小姐一整夜，一件是趙嬤嬤每天晚上都要去佛堂燒一炷香，還有一件——”青蘿壓低聲音，“張嬸說含冬姑娘每月初七都要出府一趟，清早走，過了晌午才回來。風雨無阻，雷打不動。”
初七。
今天初六。
夏清允站了片刻，“去給我準備一身丫鬟的衣裳。含冬的尺寸，你打聽過吧？”
“小姐想做什么？”
“明天跟著她。”
青蘿的臉色變了，“小姐，這太冒險了。咱們才進府幾天，底細都還沒摸清楚，萬一——”
“萬一什么？”
“萬一被發現了，咱們怎么解釋？”
夏清允沒說話，只是看著東院的方向，那道門已經重新合上了。
“我不去，誰去？”她收回視線，語氣很輕，“蕭徹等著我給他遞投名狀，含冬不動，我在王府就永遠是個外人。”
永遠是個外人，就永遠是個隨時可以被舍棄的棋子。
青蘿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什么。
翌日，天還沒亮，夏清允就換好了衣裳。鴉青色的丫鬟襖子，頭發梳成最尋常的雙丫髻，臉上撲了一層薄粉，掩住長安貴女特有的那種養尊處優。青蘿替她把**藏在袖子里的時候，手都在抖。
“小姐——”
“你守在院里，誰來都說我身子不適。”
“萬一有人非要進來怎么辦？”
“那就讓她們進來。”夏清允把袖口扎緊，“床上躺著的那個，你自己想辦法。”
青蘿愣了一瞬才明白她在說什么。一個丫鬟假扮主子躺在帳子里，隔著帳子誰也看不清臉。只要青蘿在不讓人掀開帳子，就能撐到她回來。
“別擔心。”夏清允按住青蘿的手，“天黑之前，我一定回來。”
初七日，辰時剛過，含冬出了府。
夏清允遠遠跟在她后面。
她做這些事并不陌生。前朝覆滅時她十歲，被師傅抱著從死人堆里逃出來，從那以后她就學會了看人。
不是尚書府格格那種看人，看的是衣裳首飾，品級排場。她看的是腰身。看一個人走路的姿態，看他的肩膀上扛過什么東西，看他的手腕有沒有沾過血，看他的手指縫里有沒有藏過毒。七年訓練，師傅教她的第二個本事——人身上藏不住的，是動作。動作比嘴誠實。
含冬走路很輕。不是丫鬟那種低眉順眼的輕，而是那種隨時準備往任意方向拔腿就跑的輕。
這個人練過武。
夏清允沒有跟得太近，也沒有遠遠地綴在后面。初七的早市已經開了，街上賣早點的挑夫、采買的婆子、趕早課的學童，絡繹不絕。她混在人群里，隔著七八個身位跟隨含冬穿過了三條街。
含冬進了一間茶肆。
不是那種達官顯貴去的雅致茶樓，而是街邊最普通的茶肆，支幾張方桌，擺幾條長凳，賣兩文一碗的粗茶。含冬在靠墻的角落里坐下，要了一壺茶，兩個杯子。
夏清允在街對面的餛飩攤前站住。
“姑娘來碗餛飩？”
“嗯。”她側身坐下，視線越過滾沸的湯鍋蒸汽，盯著對面。
含冬端起茶壺，先斟滿一杯，又斟滿另一杯。然后她把第二杯推到桌子對面，推到空無一人的那一邊。
她在等人。
餛飩上了桌，夏清允拿起筷子，一口沒吃。
含冬等了很久。從辰時等到午時，茶續了兩回，那杯對面空空的茶始終沒有人動過。但她的表情始終是平靜的，不焦急，不煩躁，仿佛等一上午根本不算什么。
就在夏清允懷疑她是不是等不到人的時候，隔壁鋪子的糖炒栗子香味忽然拐了個彎，順著風飄過來。
她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糖炒栗子的味道。滿街都是。可這陣風——不對。
是有人來了。
夏清允沒有回頭，只是借著低頭吃餛飩的動作，余光往旁邊掃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到。
但含冬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