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三年的秋天來得格外早，八月剛過，御花園的桂樹就開了，香氣一直飄到毓秀宮的后殿。
戚美人蹲在墻根底下拔草，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曬得微黑的小臂。身邊的小宮女翠屏急得直跺腳：“主子，您快起來吧，讓旁人瞧見了又該說閑話了！”
“說就說唄。”戚美人頭也不抬，利落地把一把狗尾巴草連根拽出來，“這草長得比菜還快，三天不拔就荒了。你瞧這小白菜，被草擠得都不長了。”
翠屏欲哭無淚。她進宮五年，伺候過兩位主子，從沒見過這樣的。旁的主子成日里想的是怎么梳妝打扮討皇上歡心，她家這位可好，成日里琢磨的是怎么給菜地施肥松土。
更讓她想不通的是，皇上偏偏就吃這一套。
戚美人進宮大半年了，侍寢的次數不算多，可皇上隔三差五就愛往毓秀宮后殿跑。有時候是午后批折子批累了，過來坐坐，喝一碗戚美人親手泡的菊花茶；有時候是傍晚散步到了附近，順腳進來瞧瞧，看她在菜地里忙活，就站在旁邊跟她閑聊幾句家常。
宮里的人都說戚美人有手段，懂得欲擒故縱。翠屏起初也這么以為，可伺候久了才發現，她家這位主子是真沒什么手段，種菜就是真喜歡種菜，不會因為皇上來就故作**，也不會因為皇上不來就唉聲嘆氣。
拔完草，戚美人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瞇著眼看了看天色，自言自語道：“今晚該下雨了，倒省了我澆水的功夫。”
翠屏抬頭看了看萬里無云的天，滿臉不信：“主子，這大晴天的哪來的雨？”
戚美人笑而不語，嘴角兩個淺淺的梨渦若隱若現。她生得不算多美，五官只能算清秀，但那雙眼睛格外干凈透亮，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鮮活起來，像春天田埂上冒出來的第一茬新綠。
到了傍晚，天色果然暗了下來，遠處傳來悶悶的雷聲，一場秋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翠屏目瞪口呆：“主子，您是怎么知道的？”
“老規矩了。”戚美人坐在窗邊喝茶，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么，“蜻蜓低飛，螞蟻搬家，老寒腿犯疼，都是要下雨的征兆。我爹以前教我的，他種了一輩子地，看天比看人還準。”
翠屏“哦”了一聲，似懂非懂。她自小進宮，沒種過地，也沒聽過這些鄉野俗語。
雨越下越大，打在瓦檐上噼里啪啦地響。戚美人捧著茶盞出神地望著窗外的雨幕，難得露出一點落寞的神色。翠屏看在眼里，小心翼翼地開口：“主子，您想家了？”
戚美人回過神來，笑了笑：“也沒多想。就是下雨天容易讓人犯懶，什么都不想干。”
其實她說的是實話。她確實不怎么想家。家里早就沒幾個人了，爹娘走得早，哥嫂把她當累贅，要不是舅舅收留，她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舅舅在運河邊上開了個茶攤，她幫著燒水沏茶招呼客人，日子過得清苦，但也算踏實。
遇見皇帝那天，和往常沒什么兩樣。太陽很大，河面上泛著白花花的光，一個穿青衫的年輕男人帶著兩個隨從在茶攤歇腳。她端茶過去的時候，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問她叫什么名字。
“民女姓戚，沒有名字，家里人都叫三丫。”
他笑了一下，說這名字不好聽，不如叫“晚棠”吧。戚晚棠，海棠的棠。
她當時只當是客人的一句玩笑，也沒往心里去。誰知道三天后，當地的知府親自登門，說皇上要帶她進宮。
舅舅嚇得差點摔了茶壺，她也懵了。進宮？做什么？當宮女嗎？
結果不是當宮女，是當美人。
就這么稀里糊涂地進了宮，坐上了轎子，穿上了綾羅綢緞，有了宮女太監伺候。頭一個月她整個人都是懵的，看什么都新鮮，看什么都害怕，連走路都不敢邁大步，生怕碰碎了什么貴重東西。
后來她慢慢發現，宮里和宮外雖然規矩多，但也不是不能活。她把毓秀宮后殿那片沒人管的空地翻了翻，跟管事太監討了些菜籽撒下去，日子就漸漸有了滋味。
皇上第一次看見她在種菜的時候，愣了好一會兒，然后笑了。那個笑容她記得很清楚，和他微服私訪時在茶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