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戲樓里日日焚燃、浸透了每一根梁柱、每一寸磚瓦的余味，十年風(fēng)雨不散，如同樓里的魂魄，執(zhí)拗地守著過往的痕跡。
緩步走入戲樓，腳下的木板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滿是灰塵與蛛網(wǎng)。抬頭望去，戲臺坐北朝南，高高矗立，臺基斑駁，雕梁褪色，一派蕭條。
雨絲透過破窗，斜斜飄進(jìn)戲樓，落在地面上，暈開一個個濕冷的水痕。
我剛在戲臺前站定，原本死寂的戲樓里，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鑼響。
“鐺——”
聲響不大，卻清晰地落在耳畔，緊接著，婉轉(zhuǎn)的弦樂聲緩緩響起，二胡、琵琶、竹笛，幾種聲響交織在一起，悠揚(yáng)卻凄楚，帶著化不開的悲涼，在空曠的戲樓里回蕩。
而后，咿咿呀呀的戲腔，輕輕響起。
女聲清婉，男聲低沉，一唱一和，字字含情，句句帶怨，唱的正是沈氏夫妻最拿手、也是他們未曾唱完的《梧桐雨》，唱的是唐明皇與楊貴妃的生死相依，唱的是情深不壽、離別難逢的苦楚。
我抬眼望去，只見那方垂落的白幕，竟無風(fēng)自動，緩緩升起，穩(wěn)穩(wěn)懸在戲臺中央，平平整整，如同十年前那般。
幕布之后，一盞昏黃的油燈憑空亮起，燈火明明滅滅，將兩道皮影身影，清晰地投在白幕之上。
左側(cè)是身著青衫的書生，手執(zhí)折扇，身姿清俊挺拔，衣袂飄飄，眉眼間帶著少年人的溫潤與才情；右側(cè)是身著羅裙的女子，頭戴珠花，裙擺翩躚，溫婉柔美，眉眼含情，滿是少女的**與繾綣。
兩道皮影，在幕布上輾轉(zhuǎn)進(jìn)退，抬手、拂袖、對望、相擁，一舉一動，渾然天成，眉眼流轉(zhuǎn)間，滿是深情繾綣，像是被賦予了鮮活的魂魄，絕非尋常匠人能操控得出那般神韻。
可幕布之后，空空如也。
沒有操控皮影的匠人，沒有奏樂的樂師，沒有點燈的小廝，所有的聲響，所有的光影，所有的戲文，都像是憑空而生，由著那兩道皮影，自導(dǎo)自唱，演著這場無人觀看、只有風(fēng)雨相伴的獨(dú)角戲。
是怨魂，卻非兇魂。
以皮影為寄身之所，以戲文為心頭執(zhí)念，以戲臺為歸宿，滯留人間十年，不散不去，只為唱完那場，被生死阻隔、被災(zāi)禍打斷的未完之戲。
我收起油紙傘，抖落傘面的雨水，緩步踏上戲臺，腳步放得極輕，不愿驚擾這幕跨越生死的堅守。
站在幕布之前，靜靜看著那兩道流轉(zhuǎn)的皮影身影，聽著凄婉的戲腔，心中滿是唏噓。
就在這時，戲腔戛然而止，弦樂、鑼聲，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幕布之后的燈火，也變得忽明忽暗，搖曳不定，幕布上的兩道皮影身影，驟然僵在原地，不再動彈。
整座清音樓，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敲打著腐朽的木窗，敲打著冰冷的磚瓦，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緊接著，一股陰冷的氣息，從戲臺深處緩緩蔓延開來，所過之處，空氣都仿佛凝結(jié)，帶著深秋的寒意，帶著十年的悲涼。
幕布之后，兩道模糊的魂影，緩緩浮現(xiàn)。
男子身著青布長衫，料子早已褪色，卻漿洗得干干凈凈，面容清俊，眉眼溫和，鼻梁挺直，唇線清晰，只是面色蒼白如紙，周身縈繞著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陰氣，身形也微微渙散，顯然十年滯留世間，魂元早已耗損嚴(yán)重，瀕臨潰散。
他便是沈知寒，當(dāng)年涇陽城第一皮影匠人。
身旁的女子，身著素色羅裙，裙角繡著細(xì)碎的蘭花，鬢邊插著一朵干枯的絨花，那是沈知寒當(dāng)年親手為她插上的，歷經(jīng)十年，早已失去色澤，卻依舊別在她鬢邊。女子眉眼溫婉，容貌秀麗，氣質(zhì)溫婉如水，只是面色同樣蒼白，眼底滿是化不開的凄楚與執(zhí)念，身形依偎在沈知寒身側(cè)，緊緊靠著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依靠。
她便是蘇晚卿，沈知寒的妻子，當(dāng)年唱遍涇陽的皮影戲名角。
兩道魂影，靜靜站在幕布之后，目光警惕地看著我這個不速之客，卻沒有半分兇煞之氣，沒有絲毫傷人之意，唯有滿心的溫柔、堅守，與揮之不去的悲涼。
他們是這清音樓里，夜夜唱戲的魂，是生死不離、執(zhí)念難消的人。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