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自己的基因提供者？”
教室里安靜了片刻，然后零零散散地回答：“阿母。阿補。就叫阿母和阿補。”
“有人覺得阿母和阿補這兩個稱呼有性別意味嗎？”
又是一陣沉默。然后坐在最后一排靠墻位置的一個男生舉起了手。他的手舉得不高，手臂幾乎是貼著耳朵的，像是不太確定自己該不該問這個問題。
“老師，”他說，“我沒有阿補。我只有一個阿母。那‘阿補’這個詞對我來說是多余的。但我有同學有兩個阿補，他們會用‘一阿補’‘二阿補’來區分。為什么要用這種稱呼？就不能直接叫名字嗎？”
老師看著他，沒有急著回答。“你叫什么？”
“林木。木頭的木。”
“林木，你提的問題很好。阿母和阿補這兩個稱呼，是從新**初期沿用下來的。在最早的時候，基因母體和基因補體在繁育過程中的生理角色有比較明確的區別，那個時候用這兩個詞來區分，有一定的實際意義。”老師在***慢慢走了兩步，“但到了今天，這兩個詞的功能已經退化到只剩下一個——標識基因貢獻占比。它不附帶任何性別指向，不附帶任何社會角色期待，也不代表任何親緣**義務。你用不用它，是你的自由。你直接叫你阿母的名字，沒有人會覺得你有什么問題。”
“那為什么不干脆取消掉？”
“保留它們是有原因的。”老師說，“我們是文明鏈條上的一環，不是孤立的島嶼。在那些舊人類還存在、舊觀念還沒有完全消退的年代，保留一點無傷大雅的文化遺存，可以給那些正在過渡中的人一個安放記憶的地方。‘阿母’這個詞，源頭上可以追溯到人類最早期的母親社會。它在一定程度上是文化意義上的紀念。”
林木沒再追問。他把手放下去，重新靠回椅背上，若有所思。
蘇荔隔著幾排座位看他。林木在班上一直不太說話，是那種存在感不強但也不會讓人覺得陰郁的人。他長得偏高偏瘦，校服袖子總是挽到手肘以上，露出兩條細長而結實的小臂。蘇荔對他最深的印象是有一回體育課跑接力，林木跑最后一棒，在落后將近半圈的情況下硬是追了上來。沖線之后他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抬起頭來的時候滿臉是汗，卻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蘇荔一直記得。是那種不經常笑的人忽然笑了的時候，眼睛里會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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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之后蘇荔在走廊里迎面碰上林木。他背著書包往老圖書館的方向走——那條路平時沒什么人，盡頭是一棵很大的香樟樹和一些上了年頭的陳列櫥窗。
“你也去那邊？”蘇荔問。
林木側頭看了她一眼，顯然沒料到會碰到同路的人。“我去樹下坐一會兒。”
“我也是。”
他們并肩走了半段路，誰都沒說話。經過老圖書館走廊的時候，蘇荔習慣性地放慢了腳步——她每次路過這里都會去看看那幾張裝裱在墻上的老照片。林知遙。方晴。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但覺得面熟的面孔。
林木也跟著她停下來。他站在方晴的那張照片前看了很久。照片上的方晴五十來歲，短發，圓臉，站在一棵枇杷樹下，兩只手都舉著，正接樹上落下來的果子。
“這個人我見過。”林木忽然說。
“在哪里？”
“我阿母的照片盒里。有一張她和這個人的合照，**也是這棵樹。我阿母站在左邊，她站在右邊，兩個人一起在摘枇杷。”
蘇荔轉過頭看他。“你阿母叫什么？”
“林海音。海是海邊的海，音是聲音的音。”
蘇荔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翻過的那些檔案——三號推廣區的入戶記錄，隊長是蘇敏，但最早跟著蘇敏一起跑推廣的還有另外幾個人。有一個叫方晴，從研究中心下來。還有一個姓林的護林員，在推廣隊人手不夠的時候主動來幫忙，專門負責開車和搬運設備。
“你阿母以前是不是在三號推廣區待過？”蘇荔問。
林木想了想。“好像是。她說過她年輕的時候給推廣隊開過車。”
“你阿母是護林員？”
“現在也是。”林木說，“她在沿海的林場工作。種了一輩子的樹。”
蘇荔心里有一根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