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院鑰匙
嫡母把一串生銹的鑰匙摔到我腳邊時，滿堂人都笑了。
鑰匙砸在青磚上，叮當滾了兩圈，停在我繡鞋尖前。最上頭那把斷了一半，銹紅色沾著灰，像一截干了的血。
趙氏坐在上首，指尖慢慢撥著腕上的金鐲。
“沈照微，你一個**生的庶女，能分到西角那處院子，已是國公府寬厚。”
我低頭，把手里那串佛珠撥過一顆。
一下。
又一下。
沒有去撿鑰匙。
堂中擺了三張長案，紅漆剝落處被新綢遮著。案上放著賬冊、房契、地契，還有分家單子。國公府今日分家，嫡兄沈硯清得東街三間金鋪，嫡姐沈明珠雖已許人，也另記了兩箱陪嫁銀器。輪到我，只有一座漏雨破院，兩畝薄田，和南市一間早就關門的胭脂鋪。
那鋪子我見過。
門匾斜著，后墻塌了半截，連乞兒都不肯在檐下避雨。
趙氏見我不動，笑意更深。
“怎么，不滿意？”
沈明珠坐在她身側，拿帕子掩唇。
“母親，她哪懂分家賬？她姨娘當年不過是買來的玩意兒，生下她已是抬舉。如今給她院子鋪子，她還當自己是正經小姐呢。”
廳里有人低咳，有人別開眼。
也有人笑出聲。
我把佛珠攏進袖中，彎腰撿起那串鑰匙。
銹屑沾到指腹，粗糙得發疼。
“女兒不敢不滿意。”我說，“只是想看一眼賬。”
趙氏手腕一頓。
“看賬？”
“分家按賬，女兒拿了什么，總該認清楚。”
沈明珠嗤笑。
“你認得幾個字？別把賬冊拿反了。”
我沒答她，只看向坐在一旁的父親。
鎮國公沈定山今日穿了石青常服，眉頭一直擰著。分家本是大事，他卻像只想快些結束。
“父親。”我說，“女兒只看自己那份。”
沈定山抿了口茶。
“家丑不可外揚。今日族里長輩都在，莫鬧。”
我輕聲道：“女兒只問賬，不鬧。”
堂內靜了一瞬。
趙氏忽然把手邊一本薄賬推出來。
“看吧。看完就按印。”
那本賬顯然是早備好的，封皮新，墨香也新。上頭寫著“庶女照微分產簿”。
我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破院一座，估價八百兩。
南市胭脂鋪一間，估價一千二百兩。
薄田二畝，估價二百兩。
合計二千二百兩。
字寫得周正，賬列得齊整。若不是我昨日親自讓阿梨繞去南市問過，那間胭脂鋪連二百兩都沒人肯收，我幾乎要信了。
我抬眼。
趙氏端起茶盞，慢悠悠道：“府中對你不薄。”
“這間鋪子，三年前便停了租。”我說。
沈明珠立刻冷臉。
“誰教你在外頭打聽府中產業？”
我翻過一頁。
“后墻塌了，欠修銀一百六十兩。門前兩年被官府罰過占道銀三十兩。掌柜跑了，還欠藥鋪貨款七十八兩。”
我每說一個數，趙氏的臉便沉一分。
父親放下茶盞。
“沈照微。”
我停住。
他不喜歡我這般說話。
從小就是。我要衣，他說府里自有安排；我要請大夫給母親，他說家丑不可外揚；母親死后，我問她的舊物去了哪里，他說亡者已矣。
這些年我學會了。
不哭。
不喊冤。
只報數。
我指著賬冊上那行估價：“這間鋪子如今不是一千二百兩，是倒欠二百六十八兩。若女兒按印，便是替府里背債。”
廳里終于有了低低議論。
趙氏把茶盞重重一放。
“好一張利嘴。你姨娘沒教你規矩，我今日教你。”
她身后嬤嬤上前一步。
我沒有退。
我只是把賬冊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頁時，夾頁里忽然滑出一張舊紙。那紙邊角發黃，壓得極平，落在青磚上時沒有聲響。
可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釘住了。
我彎腰撿起。
不是房契，也不是地契。
是一張銀票。
票面舊得泛黃，印章卻還清晰。右下角寫著寶豐錢莊，壹萬貳仟兩。票號：豐字三十七號。
最刺眼的，是左側小楷。
“柳云娘贖身銀。”
我指尖一顫。
柳云娘。
那是我母親的名字。
這個名字在國公府里，已經很多年沒人敢好好叫出口。
趙氏先反應過來，猛地起身。
“拿來！”
她急得連鑰匙串都撞響了腰間玉佩。
我把銀票往袖中一收。
“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