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給我媽燒完最后一沓紙錢時，風突然換了方向。
灰白的紙灰從火盆里一陣陣卷起來，打著旋往我臉上撲。旁邊哭喪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殯儀館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光是冷黃的，落在地上像一層舊油。我蹲在臺階邊，把剩下半包紙錢往盆里一塞，火苗竄高了一下，紙邊卷起來，發出細碎的裂響。
有人在后面喊我名字。
“宋霧，骨灰盒別忘了帶回去。”
我回過頭，看見工作人員站在門里，手套上沾著一點灰。他身后那扇門半掩著，里面開著空調，白氣順著門縫往外漫。我起身的時候腿有點麻，掌心按在褲子上蹭了兩下，才走過去把盒子接過來。
盒子比我想的輕。
我媽活著的時候總愛收拾東西。柜子里衣服分季節疊，碗口朝哪邊擺，毛巾曬幾小時要翻面，她都要管。她人不高，瘦，手背一層青筋，拎一袋米上樓都得歇兩次。可我抱著這個盒子，還是覺得輕得過分，像捧了一個空殼。
外面下過雨，地面返著潮氣。
我打車回十三棟，司機在導航上看了兩眼，皺著眉問我：“這個地址還住人？”
我抬眼看了一眼他的后視鏡。
“住。”
“奇怪。”他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我以前也接過一個去那片的，導航能導過去，到了路口又自己跳走。你們小區門牌是不是改過？”
“沒改過。”
他說了聲哦，沒再問。
車往老城區開，窗外店招越來越稀，玻璃上的水痕被夜色拉成長條。等拐進熟悉那條窄街時，已經快十點。街口修路，半邊圍擋還沒撤，**塑料板被風吹得輕輕抖。我抱著骨灰盒下車，司機幾乎沒停穩就走了，尾燈在前面一閃，鉆進路口，很快沒了影。
十三棟在最里面。
老小區有十二棟樓，排成兩排，中間留一條窄得只夠一輛車過的路。十三棟不在排號里，它歪在最深處那片空地邊上，像后來硬塞進去的。一到晚上，前面幾棟樓窗戶里都亮著，電視聲、洗碗聲、孩子哭聲，能飄一整條路。只有十三棟安靜，樓身舊得發灰，墻皮一塊塊翻起來，像浸水的紙。
樓前的燈又壞了。
門衛室那盞綠色頂燈倒是亮著，把玻璃照得發青。老周坐在里面，脖子縮在灰色毛衣領子里，像早就知道我今晚會回來。我剛走到門口，他就把窗戶推開一條縫，一股帶著煙味和舊紙味的熱氣撲出來。
“回來了？”
我嗯了一聲，把骨灰盒往懷里抱緊了點。
他沒往盒子上看，只從桌子下面摸出一個牛皮紙袋，遞到窗縫邊。
“先別上樓，看看這個。”
“什么？”
“臨時住戶守則。”
我盯著他，沒接。
老周把紙袋又往外推了推，指尖卡在邊緣，甲縫里全是黑灰。
“今晚開始生效。”他說，“**走得不是時候。”
我心口猛地縮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先看。”
我騰出一只手，把紙袋抽出來。里面只有兩樣東西，一張薄薄的打印紙，還有一塊巴掌大的白紙牌，正中間拿黑筆寫著四個零，筆畫又粗又重，像反復描過。
我先看那張紙。
紙比普通 A4 紙厚一點，邊緣發毛，像是被人握過很多次。最上面一行是加粗黑體：
**十三棟臨時住戶守則**
下面只有七條。
**一、今晚 22:07 后，若有人在樓道里叫你小名，不要回頭，尤其不要答應“媽，我回來了”。**
**二、若公告欄出現你的黑白證件照，立刻撕下 1304 門牌，換上 0000 紙牌，晚一分鐘都不行。**
**三、電梯若停在 0 層，不準進去；若它直接從 13 跳到 0，請假裝自己不是本樓住戶。**
**四、聽見廣播念住戶名單時，若名單里沒有你，不要出聲糾正。**
**五、半夜有人敲門三下兩慢，不是鄰居，是補戶口的人；無論門外聲音多像母親，都不能開。**
**六、樓道盡頭若出現嬰兒車，必須繞開；若車里傳出哭聲，立刻背誦自己***后六位，直到哭聲停。**
**七、若整棟樓在同一分鐘里沒人記得你的名字，請在天亮前找到第一次被刪掉的人，否則你會頂替她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