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很輕，像是唯恐驚擾了什么。那是沈珞的筆跡，他絕不會認錯。那是一種微微左傾、每一個末筆都會帶一點圓潤鉤子的寫法。
找不到我的時候，就去看看我們埋下的那個光。
“埋下的那個光”？
就像一個瀕死的人抓住了浮木，他瘋狂地開始回憶。不是“光”，是“燈”！他們小時候，在鄉(xiāng)下老家的后山，偷偷埋過一個“時間膠囊”，一個裝著各自秘密的八音盒。而那個地方，他們就叫它——“不滅的燈”！
大腦在這一刻，以一種冷酷的、遠超理智的速度運轉起來。那條短信，這句只有他才能破解的暗語，這絕不是惡作劇。這是一種召喚，一種……求救。
腎上腺素沖淡了恐懼。一種更強大的、名為“執(zhí)念”的東西占據(jù)了他的身體。他不再發(fā)抖了。他蹲下身，開始機械地撿起地上的東西，一張張票據(jù)，一枚枚硬幣。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鐵盒，蓋上蓋子，動作帶著一種儀式般的鄭重。
他需要立刻回去。回老家，那座已經(jīng)快十年沒回去的山村。
他拉開臥室的衣柜，去拿那個老舊的旅行袋。就在他拉開拉鏈的那一刻——
“叮咚。”
手機，又響了。這一次，是門鈴。
蔡謹?shù)膭幼饕唤种竿Ｔ诶溕稀Ｋ従忁D頭，看向那扇薄薄的老舊防盜門。
“叮咚——叮咚——”
門鈴響得很急，帶著一種不祥的催促。
他慢慢走到門前，走廊里的聲控燈已經(jīng)滅了。他湊近貓眼，向外望去。
貓眼外，是一片徹徹底底的漆黑。
但是，有一行字，正像是從門板的另一面滲出來一樣，一筆一劃地、帶著熒熒的綠光，浮現(xiàn)在那片漆黑之中：
只有七天。游戲開始了。
第二章 不滅的燈
1歸途
長途大巴在盤山公路上蜿蜒，像是爬行在一截被遺棄的腸子里。
蔡謹把額頭貼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雨水在窗外扭曲地流淌，把沿途那些低矮的、灰撲撲的村莊拉扯成了模糊的幽靈。車里有股劣質皮革混合著泡面的味道，還有一個嬰兒在斷斷續(xù)續(xù)地哭，聲音尖銳，像一根細針，一下一下地扎在太陽穴上。
他閉上了眼睛，眼皮底下那片紅黑色里，開始浮現(xiàn)一些碎片。
那條短信亮起來的時候，他沒有開門。
不是不害怕，是那種恐懼太純粹了，純粹到讓他反而冷靜下來。他把沙發(fā)推到門前，堵死，然后坐在黑暗中，聽了一整夜門外的動靜。
什么都沒有。
沒有敲門聲，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只有雨，和那個每隔一小時就會響一次的鬧鐘——他自己定的。他怕自己睡著，怕在睡夢中，七天就過去了。
天亮的時候，他拿開沙發(fā)。門縫下面，有一小攤水漬，形狀像一只攤開的手掌。
他用抹布擦掉了。
此刻，他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個鐵盒。他不敢拿出來看，只敢隔著鐵皮，感受那微涼的、堅硬的存在。就像在觸碰一個承諾，或是一道咒語。
四個小時后，司機用一種粗糲的方言喊了一聲：“青石坪到了！”
他睜開眼，窗外，是那條記憶里熟悉又陌生的村道入口。十年了，路邊的梧桐樹被砍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歪歪斜斜地站在雨里，像一排缺了牙齒的老人。
他下了車，腳踩在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面上，濺起的泥水沾濕了褲腳。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還有遠處**飄來的、尖銳的糞便臭味。這兩個味道攪在一起，沖進鼻腔，激得他胃里一陣翻滾。
這是他十七歲之前，每天都要聞的味道。
村口的小賣部還開著，只是比記憶中更破敗了。蔡謹壓低了傘沿，快步走過去。但他還是被認出來了。
“這不是……謹娃子？”
一個蒼老的、像砂紙摩擦玻璃瓶的聲音。是王婆。她的眼睛已經(jīng)渾濁得像泡在水里的桂圓核，但嘴巴還是一樣的碎。
“哎呀，你咋回來了？這么多年都不回來看看……”
蔡謹沒有停步。他用背影擋住她后續(xù)的嘮叨，腳下的步伐更快了。他不想寒暄，不想解釋，更不想從任何人的嘴里，再次聽到那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