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是血。
荒廢三年的空樓，哪來的鮮血？
他猛地轉頭，目光射向頭頂斷裂的橫梁，裂痕間正不斷滲出暗紅水漬，一滴一滴墜落在地，暈開小小的血花，陰森詭*。
就在這時，一縷柔媚入骨的戲腔，悠悠從戲臺方向飄來，婉轉低吟，貼著耳畔縈繞：
“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唱腔軟糯嬌媚，沒有半分鬼魂的凄厲陰冷，反倒像女子依偎在耳邊輕語，尾音帶著勾人的顫意，在空寂的戲樓里層層回蕩。
顧清舟瞳孔驟縮，反手抄起妝臺上一把鋒利的裁紙刀，指尖攥得發白，提著油燈緩步朝戲臺走去。
那股甜膩的桂花香愈發濃烈，腐爛發酵的甜，混著淡淡的尸腐味，交織成一種詭異又勾人的氣息，鉆入口鼻，讓人頭暈目眩。
戲臺上空無一人，破幕布隨風輕晃，四下寂靜無聲，唯有戲腔余韻不散。
“誰在那里？”顧清舟壓低嗓音低喝，聲音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話音落下，戲腔戛然而止。
下一秒，輕柔嬌媚的女聲從四面八方漫來，無孔不入，仿佛就貼在他魂魄邊上：“畫師，你找我？”
手中煤油燈的火苗猛地一暗，幾近熄滅。顧清舟抬眼望去，戲臺中央那把破舊太師椅上，竟不知何時坐了一個紅衣女子。
一身大紅昆曲戲服，金線繡滿纏枝牡丹，裙擺層疊艷麗，在昏暗里紅得刺目。鳳冠珠翠低垂，珠簾掩住大半臉龐，只露出尖削小巧的下巴，還有一張涂抹得猩紅欲滴的唇，弧度絕美，**似有若無的笑意。
身姿端坐在椅上，柔媚入骨，哪怕看不清眉眼，也能窺見是傾世絕色。
女子緩緩抬手，撩開垂落的珠簾。
昏黃燈火驟然落在她臉上那一刻，顧清舟胃里一陣劇烈翻涌，險些當場嘔出，渾身汗毛根根倒豎。
那張臉，沒有皮。
暗紅的肌肉纖維**在外，微微蠕動跳動，血管脈絡清晰可見；渾濁發白的眼珠突兀凸在眼眶里，無睫無瞼，直勾勾死死盯著他，透著無盡怨毒與陰冷；唯有那抹紅唇完好如初，襯著血肉模糊的臉面，詭異得令人心悸。
“我的臉，爛了。”女子幽幽開口，聲音依舊嬌媚輕柔，像地獄傳來的低語，“畫師，你能，幫我畫回來嗎？”
暴雨滂沱，戲樓死寂。一場以畫為餌、以命為賭的陰局，自此開篇。
2 無面女鬼
顧清舟走南闖北畫骨多年，橫死尸身、殘缺枯骨見得數不勝數，早已練就一副不驚生死的鐵石心腸。可眼前這無面紅衣女鬼，皮肉蠕動、眼珠凸懸，嬌媚聲線配著猙獰樣貌，詭*沖擊力，仍是讓他心底寒意翻涌。
但他不能怕，更不能逃。
五百大洋的生計壓在心頭，他咬著后槽牙，強行壓下喉嚨間的惡心反胃，逼自己冷靜。畫骨人行規：活人畫神韻，死人畫怨氣。越是怨氣深重的亡魂，越能落筆傳神。這女鬼身上的怨氣壓得人喘不過氣，恰恰是最好的畫料。
他緩緩松開握刀的手，將裁紙刀輕放在臺沿，端穩油燈走上戲臺，神色褪去慌亂，只剩畫師的沉靜自持。
“畫可以。”顧清舟聲音微顫，握燈的手卻穩如磐石，“但得守我的規矩。”
紅衣女鬼明顯愣了一下。三年來闖入驚鴻樓的生人，要么嚇得瘋癲逃竄，要么當場魂飛魄散，從未有人見了她這般可怖模樣，還敢從容談條件。
她發出一聲似泣似笑的輕嘆，陰氣在周身流轉：“凡人，你不怕我？”
“怕。”顧清舟坦然直言，俯身鋪開畫板、展好宣紙，擺開筆墨鎮紙，動作嫻熟利落，“可我更怕窮困**，怕舊疾纏身無藥可醫。你要復原容貌，我落筆成全，只需你安分守規矩，我便給你畫一副傾城容顏。”
女鬼沉默片刻，渾濁眼珠凝著他忙碌的身影，似在揣測他的底氣。良久，紅唇輕啟：“你說規矩。”
“第一，坐穩勿動，不許驟然近身，我作畫忌驚擾，筆鋒一亂，容顏便毀。”顧清舟蘸墨潤筆，目光淡然掠過她身姿，“第二，離我三尺開外，你身上陰香太過濃烈，擾我心神，折我陽氣，我若傷身，便無人能為你畫像。”
不卑不亢，有理有節，既不諂媚求饒，也不強硬對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女鬼心頭竟生出幾分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