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鐵與招魂計劃------------------------------------------——還是上次那家店。他覺得自己最近在這家店消費的頻率已經夠辦會員卡了。，帶了一臺更大的筆記本電腦，屏幕展開的時候把桌上的蒜泥碟都擠到了一邊。“我查了一下三號線失蹤案的資料，”周建說，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去年一共報了十七起相關案件。所有案件共同點——乘客在晚上十點之后乘坐三號線，在某一站之間消失。監(jiān)控顯示上了車，但沒有下車。地鐵公司說是監(jiān)控死角，警方查了半年無果。這事跟柳家老宅有什么關系？”。兩張地圖疊在一起——左邊是現(xiàn)在的地鐵三號線線路圖，右邊是1947年的老城區(qū)地圖。“你看三號線這個U形彎，規(guī)劃的時候這段是直的，2020年突然改了。官方理由是避開地質斷裂帶。但我查了一下那個位置的老地圖——”他指著老地圖上標注的一個位置，“1947年這個位置，是柳家老宅的后院。”。“還有這個。”周建調出另一張圖，是一條曲線，頻率均勻得像波浪，“地鐵三號線每晚停運后的余震監(jiān)測數(shù)據(jù)。最近三個月，余震頻率變成了一條正弦曲線。正弦曲線什么意思？意思是有規(guī)律。非常規(guī)律。就像有東西在呼吸。”，沒喝。：“我在網上發(fā)過這個數(shù)據(jù)，沒人理我。直到看了你的直播，我確定了一件事——你說的那些東西，是真實存在的。所以我在彈幕里刷屏柳家老宅的資料，就是想讓你看到。我看到了，”陳渡說，“但我當時沒空細看。那現(xiàn)在有空了嗎？”。他在腦子里翻開賬簿，看到柳云階在批注欄里寫了一行新字：“三號線。當年我和鐘家封的東西就在那個位置。現(xiàn)在這數(shù)據(jù)看起來——封印可能被人動了。”
陳渡在心里問：“什么意思？”
“有人拆了我的封。可能是想拿出來，但發(fā)現(xiàn)拿不動。于是決定換個地方重新壓。但換個地方需要更大的力量，所以封不住的東西就會漏。”
意思很清楚了。地鐵三號線底下的東西，跟柳家有關。
“哥們，”周建的聲音把他拉回現(xiàn)實，“你是要在腦子里待多久？你能不能把腦內的事拿出來跟我分享一下？我一個人分析數(shù)據(jù)很累的。”
陳渡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人是真的可以信任。不是因為他多信周建，而是因為周建對這件事的態(tài)度——他在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去處理一件完全不可思議的事。
他把縛魂鈴的照片推給周建。“這個。有人妹妹在三號線上戴著它失蹤了。我需要查這東西的來源。”
周建接過手機，只看了一眼。“縛魂鈴。道家的法器，用來綁魂魄的。一般是成對使用——一個綁在活人身上，一個放在某個地方。只要鈴鐺不碎，人就還活著，但魂魄被強制綁在另一個地點。活人的身體是空的。”
陳渡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周建很平靜地說：“我外婆是道士。沒傳下來。但我小時候看過她的書。”
“那你怎么不直接當?shù)朗浚俊?br>“因為寫代碼賺得多。”周建說，又推了推眼鏡，“但說實話，寫代碼也卷。今年考研圈最大的新聞你看了嗎？那位名師跑步猝死之后，考研機構集體漲價，我公司里三個實習生在工位上哭了一下午。他們說，那誰沒了，考研的路更黑了。”
陳渡被這句話突然擊中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考研那會兒。每天六點起來去自習室，被數(shù)學折磨得生不如死，唯一的安慰就是晚上回宿舍聽一段網課。那位名師說話難聽，但他說的是實話。他說“你們這些二本的學生，不是不努力，是賽道沒選對”。
現(xiàn)在賽道沒選對的人又多了一個——他自己。不過這次不是就業(yè)賽道，是生存賽道。
“其實我有個想法，”周建忽然說，“地鐵三號線的地下結構太復雜了，常規(guī)手段搞不定。我們需要一個向導。”
“什么向導？”
“一個對地下結構很熟，同時對靈異事件有感知能力的存在。說人話就是——一個已經去世的、魂魄還沒散的人。而且這個人最好對三號線有點感情。”
陳渡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你該不會是說——”
“今年上個月剛走的那位考研名師。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你瘋了。”
“我是認真的。”周建把電腦屏幕轉過來，上面是那位名師生前最后一場講座的回放頁面，彈幕密密麻麻鋪了好幾層，“你看這些彈幕。”
彈幕里寫的不是悼念，不是哀悼詞。是無數(shù)個考研學生的祈求和自嘲。
“老師你回來吧，我再也不罵你了” “地獄那邊缺不缺招生辦主任” “他會不會真的在地獄開補習班” “我想聽他再罵我一次”。
“剛走的人，魂魄沒那么容易散。他的執(zhí)念太深了——他生前最后一條視頻還在安排下一期的講義。你知道他最后說的那句話嗎？”
“什么？”
“如果我死了，也要在地獄開個考研班。把地獄的分數(shù)線卷高。”
陳渡沉默了很久。
火鍋咕嘟咕嘟冒著泡。
“這算是招魂。”陳渡說，“按我家賬簿的說法，招一次折壽一年。”
“那得看怎么算。”周建推了推眼鏡，“如果你幫他救出來的不是一個人，是三十七個人呢？”
陳渡沒有說話。
他翻開《招魂簿》下卷，翻到那一頁《招魂篇》，盯著一行新浮現(xiàn)的批注。字跡還是柳云階的，但口吻罕見地帶著某種蒼涼：
“招魂擇時擇人擇因。缺一不可。若真有這么一個把幾百萬后生的執(zhí)念扛在身上的人，他魂魄未散，合乎情理。你若決定招他，記幾點——第一，剛走的魂不能單獨召喚，必須有引子。他的講座錄音、他的講義、他學生的留言，都是引子。第二，招來之后他不能強制命令，只能商量。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招魂之后你得喂他。喂的不是香火，是執(zhí)念。換句話說，只要你沒幫他完成執(zhí)念，他就一直在。”
陳渡看完最后一行，在心里問：“代價是折壽一年？”
批注沒回答。翻了一頁，另起一行新字：“折壽一年，換來三十七條命。你曾祖父數(shù)學不好，你自己算。怎么算都是賺。”
陳渡把最后一片毛肚吃了，擦了擦嘴，對周建說：“你去找他生前最后一場講座的完整錄像。越多越好。”
周建推了推眼鏡：“我就知道你會答應。你這種人，看著最怕死，實際上第一個往坑里跳。”
“我不是往坑里跳，”陳渡說，“我是已經掉坑里了。”
窗外正好一列地鐵呼嘯而過。三號線，暗綠色的車廂在夜色中穿過城區(qū)，像一條沉入地底的黑龍。
陳渡打開天眼，看向那個方向。
地鐵在他視線盡頭輕輕呼出黑色的霧。
晚飯后，陳渡一個人坐在出租屋的陽臺上。張浩出去上網了，屋子里只有風扇的吱呀聲。
他在腦子里翻開《招魂簿》下卷，一頁一頁地看。柳云階的字跡越來越潦草，顯然寫到最后的時候狀態(tài)已經不太好。
但有一條批注被特意用紅筆圈了起來，寫在上卷某一頁的頁腳空白處：
“注：招魂之后，有的魂不愿走。不愿走的魂，你要養(yǎng)。怎么養(yǎng)？不是燒香，那種養(yǎng)法只對普通鬼魂有效。對你招回來的愿魂，你要幫他完成執(zhí)念。執(zhí)念完成了，他自然就走了。執(zhí)念完不成，你養(yǎng)他越久，他的執(zhí)念越淡，最后會變成普通的游魂。那時候你再想幫他，就晚了。”
“所以，若有人幫你招魂，答應他的事，一定要做到。這是柳家的規(guī)矩。規(guī)矩都是用命換來的。”
陳渡看完這一頁，合上賬簿。
張浩推門回來，手里舉著兩根烤腸：“渡子，宵夜要不要？”
“不要。”
“你今天怎么這么沉默？”張浩把烤腸遞過來，“今天上午還懟律師，懟完就萎了？”
陳渡接過烤腸，啃了一口。
“張浩，”他說，“如果有一天我跟你說，我要去地鐵隧道底下招個魂救三十七個人——你會說什么？”
張浩想了想。“我會說，你先把上次借我的五十塊錢還了再下去。”
陳渡忍不住笑了。這是今天第一次真正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