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頓飯------------------------------------------。,一縷一縷地透過破敗的窗欞斜斜地**來,落在泥地上,落在菩薩低垂的眉眼上,落在那碗已經涼透了的白粥上。鳥雀在廟外的林子里叫成了一片,嘰嘰喳喳的,像是有一群婦人在吵架,誰也不讓誰。,手里端著那碗涼粥,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目光看著陸覃。——這個人沒瞎,從一開始就沒瞎,他裝了一整夜的**,騙過了她,騙過了老周頭,甚至差點騙過了小姐。一個正常人為什么要裝瞎?小桃的腦子里已經轉過了十七八個可能性,從江湖騙子到采花大盜,一個比一個離譜。,小姐居然還挺平靜的。,還在跟那人聊天。“陸公子,”南宮雅晴坐在火堆對面,手里捧著一碗熱粥,不緊不慢地喝著,偶爾抬起頭看他一眼,“你不吃點東西?流了那么多血,不吃東西扛不住。”,被褥搭在腰腹以下,露出包扎好的肩膀和胸膛。他的臉色還是很差,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只有極淡的一層血色,像一個被人從水里撈出來的溺者,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用一種近乎傲慢的姿態看著南宮雅晴——哦不,不是看著,是“聽”著。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她身上,而是微微偏了一個角度,對準了火堆的方向,視線是渙散的,像一個真正的盲人那樣,瞳孔沒有聚焦在任何具體的物體上。,隨即反應過來。。?目光精準地落在她臉上,一分一毫都不差。這才過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他又把“盲人”的偽裝重新穿上了,穿得嚴絲合縫,連瞳孔渙散的角度都處理得恰到好處,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對視只是她的一場幻覺。“我看不見,”陸覃的聲音還是啞的,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吃飯不方便。”。
她在心里已經把這個人從“可憐的落難公子”劃到了“可疑的危險分子”那一欄,并且正在向“多半不是什么好東西”的方向飛速滑動。一個正常人裝瞎,還裝得這么理直氣壯,這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南宮雅晴倒是沒有翻白眼。
她看著陸覃那雙渙散的、沒有焦點的眼睛,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春天里第一陣風吹過湖面,還沒來得及泛起漣漪就已經消失了。
“那你昨晚是怎么看到我臉的?”她問,語氣隨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陸覃沉默了一瞬。
“我沒看到。”
“那你目光怎么那么準?”
“巧合。”
南宮雅晴“哦”了一聲,點了點頭,仿佛接受了他的解釋。她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拆穿他,就像昨晚她沒有拆穿他裝昏迷一樣。她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越過碗沿,落在陸覃那張即使在晨光中也好看得不像話的臉上。
她在等。
一個習慣性偽裝的人,只有在兩種情況下才會主動卸下偽裝——要么是覺得安全了,不需要再裝了;要么是覺得被看穿了,裝也沒用了。她不確定他會選擇哪一種,但她很確定一件事:她有的是時間。
小桃憋不住了。
“小姐!”她把粥碗往地上一擱,湊到南宮雅晴耳邊,壓低了聲音,但那音量實在壓得不夠低,至少足夠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見,“這個人說自己看不見,剛才明明又看見您了,這不是騙子是什么?咱們不能帶著他上路!萬一他是壞人怎么辦?萬一他是那種專門騙良家婦女的——”
“小桃。”南宮雅晴打斷她。
小桃閉嘴了,但嘴巴還保持著“壞人”的口型,氣鼓鼓地看著陸覃,像一只炸了毛的小貓。
陸覃沒有任何反應。
他連眼皮都沒動一下,仿佛小桃的指控和他沒有半點關系。這種漠然不是裝的——至少看起來不是裝的,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一種對周遭一切都不在乎、不關心、不在意的冷漠。
南宮雅晴注意到,當小桃罵他“騙子”的時候,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點。
不是生氣,不是嘲諷,是覺得好笑。
一個被人追殺、身中劇毒、渾身是傷、連站都站不起來的男人,被人罵“騙子”的時候居然覺得好笑。這個人要么是心太大,要么是經歷的糟心事太多了,臉皮已經厚到了**不透的地步。南宮雅晴不確定是哪種情況,但不管是哪種,都讓她覺得這個人越來越有意思了。
“周叔,”她轉頭看向廟門口,“您覺得呢?”
老周頭蹲在門檻上,旱煙袋叼在嘴里,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聲音里的猶豫是藏不住的:“姑娘,這人……確實來路不明。”
“嗯。”南宮雅晴點了點頭,“但他身上有毒,暫時沒有行動能力。就算他是壞人,現在的他做不了壞事。”
她頓了頓,看向陸覃,目光里帶著一種溫和的審視,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修復的瓷器。
“等他的毒解了,傷好了,如果他真的是壞人,”她笑了一下,語氣輕得像在開玩笑,“到時候我再把他趕走也不遲。”
陸覃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動作太細微了,小桃沒看見,老周頭沒看見,只有南宮雅晴看見了。她把這絲顫動在心里存了下來,貼上了標簽——第一次露出破綻。后面還有很多次,她會在心里一個一個地存著,一個一個地貼上標簽,直到這些破綻連成一條線,指向一個她此刻還在猜測中的真相。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走到馬車旁,從車廂里翻出一個食盒。食盒是竹編的,不大,分上下兩層,上層放著幾塊桂花糕,下層是一小罐腌蘿卜。桂花糕是出發那天早上在城南老鋪子里買的,雖說不算特別新鮮,但勝在用料扎實,桂花香氣濃郁,咬一口滿嘴都是甜。
南宮雅晴打開食盒看了看,又蓋上了。
桂花糕太甜,腌蘿卜太咸,都不適合傷者吃。傷者需要的是清淡的、容易消化的食物——比如粥。但他剛才拒絕了粥,理由是“看不見,不方便”。這個理由在她聽來很牽強,因為她親眼見過他用耳朵判斷她的位置,精確到分毫。一個能用耳朵“看見”事物的人,不會因為看不見就不吃飯。
除非他不是不方便吃,而是不想吃這碗粥。
南宮雅晴的目光從食盒移到了火堆上的陶罐,又從陶罐移到了陸覃身上。
粥是普通的米煮的,江南產的普通白米,街上幾十文錢一斤的那種。她忽然想起昨晚在給他處理傷口的時候,聞到過一股極淡的特殊氣味——不是血,不是藥,而是從他衣服上散發出來的,一種很干凈的、類似于新米被蒸熟后的清甜氣息。
那種氣味她很熟悉。
**玉田米,產自京城以北三百里的玉田縣,用雪山融水澆灌,一年只產兩百石,專供皇室和攝政王府。她在南宮家的時候,只在嫡母的壽宴上吃過一次,那味道至今記憶猶新。
南宮雅晴把這兩件事連在一起,在心里畫了一條線。
線的那一頭,是一個答案。
她轉回身,走向陸覃,在他面前蹲下來,目光與他平齊。他沒有看她的眼睛——當然沒有,他在裝瞎——但他的臉微微側了過來,耳朵對準了她的方向,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專注傾聽的姿態。
“你不吃粥,”她說,聲音不大,確保只有他能聽見,“是因為這里的米不對。”
陸覃沒有說話。
“你能聞到。”
這不是疑問,是陳述。
陸覃的呼吸停了一瞬——真的只是一瞬,短到旁人根本無法察覺。但南宮雅晴蹲在他面前,距離不到兩尺,她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停頓,并且立刻在心里給那條線又加了一個點。
一個攝政王府的人,渾身是血地倒在一座破廟里,被一個陌生女子救了,醒來后的第一反應不是求救,不是自報家門,而是繼續偽裝——為什么?因為他在躲追殺?還是因為……
“沒關系,”南宮雅晴站起來,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晚上到下一個鎮子,我重新給你買米。”
陸覃終于有了一個比較大的反應。
他偏過頭,渙散的目光“準”了一個方向——是她的方向。雖然他的瞳孔依然沒有聚焦,但整張臉的朝向比剛才精確了許多,像是一臺精密的儀器在緩慢地校準。
“什么意思?”他問。
“意思就是,”南宮雅晴低頭看著他,晨光從她身后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臉上的表情隱在逆光里,看不太分明,但聲音是帶笑的,那笑意像融化的糖漿,又甜又稠,緩緩地從耳朵流進了心里,“你的粥,我包了。”
陸覃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長到小桃又開始不安地搓手,長到老周頭的煙袋鍋燒完了最后一點煙絲,長到窗外的鳥叫聲都換了一撥。
在這漫長的沉默里,南宮雅晴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耳廓,最上端的那個小小的尖角,從耳輪延伸到耳垂的那條弧線——紅了。
不是被火烤的。
“好。”他說。
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剛才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動,更像是一種……鄭重的承諾。仿佛她剛才說的不是“我給你買米”,而是什么更重的、更沉甸甸的話。
南宮雅晴彎了彎嘴角,轉身去收拾東西。
小桃跟在她身后,急得直跺腳:“小姐!你真的要帶著他?”
“嗯。”
“他連飯都不吃你的!你還給他買米?”
“他吃了。”
“他什么時候吃了?!”
“剛才。”南宮雅晴頭也不回地說,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壓不下去。
小桃徹底懵了。她轉過頭看了看陸覃——那人還是靠在墻角,一動不動,表情淡漠得像一尊雕塑。她又在心里給他加了一條罪狀:迷惑我家小姐,罪該萬死。
但她不敢說出來,因為小姐看起來心情很好,好到有點不太正常。
馬車重新上路。
老周頭趕著車,嘴里嘟囔著什么,聽不太清,但語氣里透著一股“我這輩子什么怪事都見過了”的滄桑。小桃坐在車廂里,懷里抱著那個食盒,時不時掀開簾子看一眼后面——陸覃被安置在馬車最里面,靠著被褥,閉著眼睛,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裝睡。
南宮雅晴坐在他旁邊,手里拿著一本書,翻了兩頁又合上了。
“陸公子,”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剛好夠兩個人聽見,“你到底為什么裝瞎?”
陸覃沒有睜眼。
“習慣了。”他說。
南宮雅晴眨了眨眼,沒料到是這個答案。她以為他會說“為了活命”或者“不想連累你”之類的話,再不濟也會找個借口搪塞過去。“習慣了”算什么答案?一個正常人,怎么會“習慣”裝瞎?
她忍住沒有追問。
因為他的語氣告訴她,這個答案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大誠意了。再多問一句,他就會縮回去,用沉默筑起一堵墻,把她擋在外面。
馬車在官道上不緊不慢地走著,車外的風景從樹林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村莊,又從村莊變成一片連綿的丘陵。陽光從車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車廂的地板上畫出一條細長的金線,那條線隨著馬車的顛簸微微顫動,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琴弦。
南宮雅晴看著那條金線,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一句話。
“有些人的命,是不歸自己管的。”
她當時不太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命是自己的,怎么會不歸自己管?現在看著身邊這個滿身秘密、連吃一碗粥都要挑米的男人,她忽然有點明白了。
有些人的命,從一開始就不屬于自己。
它屬于皇位,屬于朝堂,屬于那場永遠也打不完的權力的牌局。他以為自己是在逃,其實從來都逃不掉。就像一條被釣住的魚,再怎么掙扎,線的那一頭始終握在別人的手里。
她轉過頭,看向陸覃。
他閉著眼睛,呼吸均勻,眉目舒展。晨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把那些細碎的傷痕照得像瓷器上的裂紋。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微微卷翹,像兩把合攏的折扇,折扇的骨節處沾了一點干涸的血跡,已經變成了暗褐色。
南宮雅晴忽然覺得,這個人長得太好看,也是一種不幸。
因為太好看了,所以人們不會在意他到底是誰,不會在意他想什么、要什么。他活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唯獨不能活在自己的選擇里。
“小姐,”小桃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前面有個鎮子,周叔問要不要停下來買點東西。”
南宮雅晴掀開車簾看了看。
官道盡頭,一座小鎮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青瓦白墻,炊煙裊裊,遠遠地能聽見集市上的吆喝聲,混著雞鳴狗吠,熱熱鬧鬧地飄過來。最普通的人間煙火,最尋常的市井日常,卻讓她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來。
“停。”她說,“去買米。”
她又轉過頭,看了一眼陸覃。
他依然閉著眼睛,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個弧度太小了,小到幾乎不存在。但南宮雅晴看見了,并且在心里給它貼上了標簽——第二次露出破綻。第一根破綻的線,已經連上了。
她彎了彎嘴角,放下車簾。
外面的陽光正好,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集市上的吆喝聲越來越近,夾雜著糖炒栗子的甜香和新鮮出爐的燒餅的焦香,一股腦兒地涌進車廂。小桃已經坐不住了,掀著簾子往外看,嘴里念叨著要買這個要買那個。
南宮雅晴靠在車壁上,閉上眼,聽著這些聲音,嘴角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閉上眼的那一刻,陸覃睜開了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定定地落在她臉上,一息,兩息,三息。那目光里沒有任何偽裝,沒有任何算計,干凈得不像一個權傾朝野的攝政王,更不像一個剛剛從死亡線上爬回來的人。
那是一見鐘情的目光。
只是他自己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