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橋市的夏天，空氣里永遠彌漫著一股混凝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今天，這股味道里多了一絲告別的蕭索。

最后一車水泥灌下去，持證上崗的李建軍摘下安全帽，看著這棟從地基開始一寸寸往上長的住宅樓，心里空落落的。

活兒干完了，意味著散伙。

他回到悶熱的板房里，開始卷鋪蓋。

就在這時，門口的光被一道身影堵住了。

是樂敏。

她就站在那兒，沒說話，平時總是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有些亂，一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此刻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李建軍心里“咯噔”一下，捏著被角的指關節都有些發白。

三年來，這個女人在他面前連眉頭都沒皺過一次。

“李哥，”她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我……有件事想求你。”

一個把“咱們只是搭伙，各取所需”掛在嘴邊，分攤伙食費能算到角票的女人，怎么會哭？

又怎么會開口求人？

這事，還得從三年前那個下著瓢潑大雨的晚上說起。

三年前，李建軍剛到嵐橋市這個“濱河壹號”的工地。

人到中年，力氣比不過年輕人，技術又算不上頂尖，只能干點雜活，掙個辛苦錢。

工地的生活，苦和累還在其次，最磨人的是孤獨和花銷。

一個人吃，怎么都不劃算，點外賣貴，自己做，買菜洗碗費時費力，吃不了還浪費。

工地上的人，大多都是搭伙過日子。

三五成群，湊在一起開個小灶，不僅省錢，晚上回到板房里還能有口熱飯，有點人氣兒。

李建軍的上一份工，搭伙的是個老鄉，結果那老鄉手腳不干凈，三天兩頭從共同的伙食費里“借”錢，催緊了就跟你急眼，最后不歡而散。

所以到了這個新工地，李建軍格外謹慎。

他寧愿天天下班花七八塊錢在門口小飯館吃一碗素面，也不想再沾惹那些人情世故的麻煩。

直到樂敏的出現。

樂敏是工地上的少數幾個女工之一，負責給新砌的墻體澆水養護。

她大概三十五六歲的樣子，人長得不難看，就是太素凈，也太冷。

別的女工閑下來總愛聚在一起說說笑笑，聊聊自家男人孩子，她從不參與。

干完活就回板房，門一關，誰也不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

工地上的人都說，這女人不好惹，像塊捂不熱的石頭。

李建軍注意到她，是因為她也總是獨來獨往，一個人吃飯。

她比李建軍還省，經常就是兩個饅頭，就著一包一塊錢的咸菜。

偶爾改善伙食，才去買一碗最便宜的素面。

那天晚上，又是暴雨。

雨點砸在板房的鐵皮屋頂上，噼里啪啦，吵得人心煩。

李建軍端著泡面，蹲在屋檐下，看著雨幕發愁。

老家的媳婦下午又打電話來了，說兒子開學要交三千塊的贊助費，讓他趕緊想辦法。

三千塊，他得****干上小半個月。

正心煩意亂，樂敏撐著一把舊傘，從外面走進來，褲腿和鞋子都濕透了。

她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里面也是兩個冰冷的饅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