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猴------------------------------------------。,上面蓋了一層濕草,又在草上壓了兩塊石頭。鱖魚離了潭水,在簍子里時不時撲騰一下,打在竹條上悶聲作響。“哥,咱這是去哪兒?”鐵牛跟在他身后,褲腿還濕著,走一步留下一個泥印子。“找人。誰?瘦猴。”。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但臉上的表情寫得明明白白——找他干啥?。全村人都知道瘦猴。侯小六,外號瘦猴,十八九歲,瘦得像根竹竿,眼睛賊溜,手腳不干凈。前年偷了大隊部一袋化肥,被吊在村口老槐樹下抽了二十皮帶,愣是一聲沒吭。放下來的時候還笑,說叔你皮帶扣松了,回頭我給你修修。,村里人見了他都繞著走。“哥,”鐵牛忍不住開口,“那人……名聲不好。我知道。那他……鐵牛。”徐大寶停住腳步,轉過身來。他比鐵牛高了半個頭,此刻站在山路中間,背后是灰蒙蒙的天光,整個人像一塊被風吹硬的石頭。“你信不信我?”,然后點頭。很用力地點頭。“那就不問。”
他轉身繼續走。鐵牛跟在后面,果然不再問了。
瘦猴住的地方不在村里,在村子最東頭靠近磚窯的一間廢棄窩棚里。那窩棚原來是個看窯的老頭住的,老頭死后就空了下來。瘦猴**死得早,娘改嫁到了外縣,他跟著奶奶過,奶奶癱了三年,去年冬天也走了。從那以后他就一個人住。
前后不過三百米,鐵牛看到,原本走在前面的大寶忽然攥了一下拳——很快,就是一個走夜路的人本能地把手往棉襖里揣深了些的動作。他知道領路的這個人也在賭:爛泥里站起來的人,最難的就是第一把將手伸給另一個爛泥里的人。
窩棚門虛掩著,徐大寶推門進去。
里頭比外面還暗。窗戶拿破塑料布蒙著,只透進來一點點光。屋里沒什么家具,一個土炕,一張三條腿的桌子,墻角堆著些破爛。空氣里有一股發霉的潮氣,混著煙葉味和一股說不上來的酸。
瘦猴正蹲在炕上卷煙。
他看見進來的人,手停了一下,眼睛瞇起來。那眼神像一只被人靠近食盆的野貓,警覺、防備,隨時準備呲牙。
“喲。”他把煙卷叼在嘴上,沒點,“這不是大寶哥嗎?新婚大喜啊,怎么有空上我這破地方來?”
徐大寶沒接話。他站在門口,把屋里掃了一遍。桌子上放著一個鋁飯盒,蓋子敞著,里面是半個發黑的窩頭,咬了一口,剩下的硬得像磚頭。
“你就吃這個?”他問。
瘦猴把煙卷從嘴上拿下來,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怎么,大寶哥是來給我送飯的?”
“我是來找你的。”
“找我?”瘦猴攤了攤手,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幾道舊疤,“我一沒欠你錢,二沒偷你家東西,找我有何貴干?”
徐大寶走到炕前,低頭看著瘦猴。
這個角度,他能看見瘦猴鎖骨上方那一小塊凹陷下去的皮膚紋路——那是長期吃不飽的人才會有的,皮貼著骨頭,撐不出平滑的弧面。他太熟悉了,在工地上見過數不清多少個。
瘦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縮了縮,“你盯著我看啥?”
“侯小六。”徐大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對方愣了一下——村里沒人叫他大名,連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叫侯小六。“我今天來,是跟你談一件事。”
“什么事?”
“跟我干。”
窩棚里安靜了。
鐵牛站在門口,手不知道往哪放。瘦猴坐在炕上,仰著頭看大寶,表情定住了。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到咳嗽起來。
“跟你干?大寶哥,你是不是昨晚上喝高了還沒醒?你知道我是干啥的嗎?我是小偷,是爛泥扶不上墻的二流子,村里的狗見了我都繞道走——你讓我跟你干?”
“我就要你這樣的。”
笑聲戛然而止。
瘦猴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明天一早,我要去黑市賣魚。”徐大寶繼續說,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黑市那個地方,有規矩,有門道,不是誰都能進的。我聽說你認識王麻子。”
瘦猴的眼神變了一下。不是警覺,是被戳中了什么東西。
“你……你怎么知道我認識王麻子?”
“我知道的事多了。”徐大寶說,“我還知道,你偷東西不是為了自己。”
瘦猴的手抖了一下。煙卷掉在地上,他沒撿。
“***,去年冬天走的。”徐大寶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走的時候,你給她買了一副楠木棺材。棺材板是費縣拉來的,三塊六毛錢。用的都是你偷來的錢。”
瘦猴的臉白了。
他猛地站起來,動作太急,后膝蓋窩撞到了炕沿,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但他沒顧上疼,只是死死盯著徐大寶。那眼神變了,不是之前的玩世不恭,而是像被人撕開了一層遮羞布,露出里頭的驚慌和一種被戳穿的羞愧。
“你……你聽誰說的?”
“不重要。”徐大寶說,“我看人看他做什么,不看他怎么干。”
他頓了頓,從棉襖口袋里摸出一個東西,放在桌子上。
是一塊魚醬餅。
是他早上出門前從灶房帶的,拿粗布包著,還帶著一點余溫。餅烙得很厚實,裹著他娘做的魚醬,散發出一股濃郁的咸香味。
“你先吃飯。”
窩棚里的霉味一下子被那股咸香壓住了。鐵牛在門口咽了口口水——他是吃過飯的,但那股味道還是讓他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了一聲。
瘦猴低頭看著那塊餅。他伸出手,又縮回去,又伸出來,最后攥住了餅,狠狠咬了一口。
他嚼得很快,腮幫子鼓起來,臉上的肌肉在動。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咀嚼的聲音漸漸慢了下來,最后變成一下一下的哽。
“你知道我當時咋想的嗎?”他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嘴里的餅還沒咽完,“我偷化肥的時候,我就想,把我抓去蹲大牢算了。反正在哪兒吃飯不是吃飯?蹲大牢還管窩頭呢。”
他沒哭,但聲音是濕的。
徐大寶沒有說話。他在炕沿上坐下來,等瘦猴吃完最后一口餅。這輩子他不是來救一個慣偷,他是來認領一個前世在刑場上被人當熱鬧看的人——他知道,能把罪攬下來不哼一聲的人,骨子里不是爛的。
“我今天早晨還了一樁債。”他開口,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往后還會有第二樁、第三樁。我一個人扛不了。所以我找你。”
他站起來,拍了拍瘦猴的肩膀。
“吃完了,跟我去看魚。明天一早進城。別的事往后再說。”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鐵牛讓開路,跟在他身后。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后傳來瘦猴的聲音:“大寶哥。”
他回頭。
瘦猴站在昏暗里,瘦削的輪廓像一截被風吹剩的枯枝。他的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么,最后只擠出一句:“那餅……咸了點。”
徐大寶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轉身走進天光里。鐵牛跟上來,“哥,他咋連句明白話都沒有?”
“他不是說咸了么。”
“說餅咸了算什么明白話?”
“他咬第一口就知道咸了。”徐大寶腳步沒停,“可他把一整塊都吃完了。”
鐵牛愣在半道上,牛唇對不上馬嘴似的張合了兩下嘴,再回頭時,大寶已走出老遠。
天已經全亮了。村子里的煙囪陸續冒出炊煙,有人在井邊打水,鐵桶碰在井沿上當當響。幾個早起的老娘們坐在門口擇菜,看見大寶走過來,交頭接耳地嘀咕了幾句。
徐大寶沒有理會。他走到自家院門口,停下了腳步。
灶房的煙囪也在冒煙。透過半掩的院門,他看見林若溪正蹲在井邊洗衣裳。她挽著袖子,露出兩截白凈的小臂,皂角的泡沫順著手腕往下淌。她洗得很用力,額角沁出了一層細汗。
她抬起頭,正好和他的目光撞上。
“回來了?”她站起來,拿圍裙擦手。
“嗯。”
“魚呢?”
“藏起來了,明天一早進城去賣。”
她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走進灶房,端出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粥,放在院子里的木桌上。“你先喝口粥,我給娘熬了藥,等會兒叫她起來喝。”
他說:“若溪。”
她扭頭看他,“嗯?”
他張了張嘴,忽然不曉得該說什么。前世她在灶臺前面也是這樣,一句話也不多問,只是把熱的東西往他手邊遞。后來那雙手空了太多年,最后在病床上枯枯地擱在被面上,再也端不起一碗粥。
“粥好喝。”他低下頭,喝了一口。
她怔了一下,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句話里還有一些別的東西。她聽不太懂,便沒有接。只把圍裙解下來掛好,在圍裙摩挲的窸窣聲里,輕聲說了句:“饅頭也快蒸好了。”
徐大寶嗯了一聲,看著她在灶房門口逆光的身影,又低頭喝完了一整碗粥。
這一天是他在這個年月真正鋪開攤子的第一天。清早他護住了自己屋里頭的兩個女人,找回了前世的債主和恩人,又把手伸進泥里,撈出來一個在別人眼里早該爛在泥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