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天已經擦黑了。，東屋傳來林老太的笑聲，還有他大爺林大軍的聲音。西屋黑著燈，**李桂蘭正在灶房燒火，鍋里煮著玉米糊糊。。，三間大瓦房，寬敞明亮。西屋是他家，兩間土坯房，夏天漏雨冬天漏風。中間隔著個院子，院中間有棵老棗樹，據他奶說比**年紀都大，每年秋天還能打半筐甜棗。，林浩在這院子里住了十八年，直到分家搬出去。，恨這房子的不公平，恨****偏心。？，像看著一堆即將到手的**。"媽，我回來了。"，臉上沾著灶灰："考得咋樣？""還行。"林浩放下書包，"我爸呢？""東屋呢，你爺喊他過去說話。"。，每次他爺"喊**過去說話"，都沒好事。要么是借錢給大爺，要么是讓出力干活，要么就是讓出什么東西。
今晚，恐怕也不例外。
東屋里，林建國正蹲在地上抽煙，悶不吭聲。
林老太坐在炕頭，手里攥著一串佛珠，三角眼半睜半閉。林大軍坐在炕沿上，中山裝扣子系得整整齊齊，油頭梳得一絲不茍，正掰著手指頭算賬：
"……所以說，爹，這宅基地的事兒，就這么定了。我**柱明年說媳婦，沒間房咋行？老二家就浩子一個，早晚要出去念書，用不著那么大地方。"
林老爺子背對著門，坐在炕梢，駝著背，耳背，不說話。
不摻和，不表態，活死人一個。
林浩站在門口，把這話聽得清清楚楚。
來了。
上輩子，就是這次"談話"，**林建國悶頭抽了三根煙，最后點了頭，把西邊那間大點的土坯房"借"給了大爺家。說是借，后來就沒還過。
再后來，分家的時候，大爺家占著兩間大瓦房加一間土坯房，他家只有一間半破房。宅基地被占了大半，連院里的棗樹都歸了大爺。
這輩子，想都別想。
林浩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浩子？"林大軍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笑道，"考完試回來了？來，大爺給你拿糖吃。"
"不用了，大爺。"林浩笑了笑，"我都14了，不吃糖。"
他走到**身邊，也蹲下來，看著林大軍：
"大爺，我剛才在外頭聽見你說宅基地的事兒。"
林大軍臉色微變，隨即恢復自然：
"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我不是小孩了。"林浩還是笑，"再過兩年我就成年了，家里的事兒，我也該知道了。"
林老太三角眼一睜，聲音尖利：
"反了你了！大人說話你插什么嘴！滾出去！"
林浩沒動，還是蹲在那兒，看著林老太：
"奶，我爺還沒說話呢，您急啥？"
林老太一愣。
這孫子以前見了她，跟老鼠見了貓似的，今天怎么回事？
林大軍也察覺到不對勁，皺起眉頭：
"浩子，你這是啥意思？"
"沒啥意思。"林浩笑了笑，從窗臺上拿起**剛才抽剩的半截煙頭，在手指間轉了轉，又放下，"就是想跟大爺算筆賬。"
他看著林大軍，眼神平靜：
"大爺，您說您**柱明年說媳婦，沒房不行，對吧？"
"對。"
"那您咋不想想，我也14了，再過幾年我也說媳婦，我家房夠嗎？"
林大軍語塞。
"再說，"林浩掰著手指頭，"您住的是三間大瓦房，磚的，結實。我家住的是兩間土坯房，下雨漏水下雪漏風。您家占地三分二，我家占地一分八。您家有兩棵棗樹，我家一棵沒有。"
"就這樣，您還想再占我家一間房？"
他抬起頭，看著林大軍，笑容不變，眼神卻冷：
"大爺，您這算盤打得，我在村口都聽見了。"
屋里死寂。
林建國瞪大眼睛看著兒子，煙都忘了抽。李桂蘭不知什么時候站在門口，手里還拿著鍋鏟，一臉震驚。
林老太最先反應過來，拍著炕沿罵：
"反了！反了！小兔崽子敢這么跟長輩說話！建國！你就看著你兒子這么頂撞你大哥？！"
林建國張了張嘴，還沒出聲，林浩先開口了：
"奶，您別喊我爸。"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動作慢條斯理：
"我爸老實，不會說話。但我不是我爸。"
"您要罵，罵我。"
他轉過身，看著林老太，臉上還是笑，但眼神里的東西讓林老太心里一哆嗦：
"奶，我知道您疼大爺，疼大孫子。我是小的，我不配您疼。"
"但您別忘了，我爸也是您兒子。我也是您孫子。"
"您偏心，可以。但您不能把我們的骨頭都榨干了，去喂您大孫子。"
"那不成偏心，那叫吸血。"
林老太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林浩，手指直哆嗦：
"你、你、你"
"我咋了？"林浩走近一步，"我說錯了嗎？"
"去年，我爸在工地干了一年，掙了三千多塊錢。您以孝敬的名義要走兩千五，轉頭給大爺買了臺黑白電視。"
"前年，我媽養的豬，殺了賣了一百八，您拿走一百五，說借，到現在沒還。"
"大前年，我爸的宅基地證，您幫忙保管，結果上面寫了大爺的名字。"
他一條一條數，語氣平靜，像在念賬本。
每念一條，林大軍的臉色就白一分。林老太的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找不到詞。
因為這些，都是真的。
林浩念完，拍了拍手，像在拍掉灰塵：
"奶，大爺，我不是要跟你們算賬。一家人，算太清楚傷感情。"
"但你們也得講點道理。"
"我家就兩間破房，您再拿走一間，我們住哪兒？住**？"
他轉頭看向林大軍，笑了笑：
"大爺，您要是真缺房，簡單。"
"您把您那三間大瓦房，分一間給我家。我立馬把兩間土坯房都給您，絕無二話。"
林大軍臉漲得通紅：
"你"
"咋了？不愿意？"林浩挑眉，"那您憑啥要我家的房？"
"夠了！"
林建國忽然出聲，聲音沙啞，但有力。
林浩轉頭看**。
林建國站起來，把煙頭扔地上，用腳碾滅。他看了林浩一眼，那眼神里有震驚，有復雜，還有一絲……驕傲。
然后他轉向林老太和林大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
"媽，大哥，浩子說的，就是我想說的。"
"我以前不說，是覺得一家人，忍忍就過去了。"
"但你們越逼越緊，我再忍，我老婆孩子就沒活路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宅基地的事兒，以后再說。今晚，就到此為止。"
"大哥，房，不借。"
"媽，我們要回去吃飯了。"
說完，他拉起林浩的手，往門外走。
李桂蘭愣了一下，隨即跟上去，鍋鏟還在手里攥著。
走出東屋，夜風一吹，林浩才發現自己后背全是汗。
剛才那是腎上腺素上頭。
上輩子他38歲，在超市里跟經理吵架都沒這么激動。但剛才，面對***和大爺，他居然有點緊張。
畢竟是血脈壓制。
林建國走在前面，腳步很快，但沒說話。一直走到西屋門口，他才停下，轉過身，看著林浩。
月光下，林建國的臉很黑，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
"浩子。"
"爸。"
"你……啥時候學會那些話的？"
林浩笑了笑：
"書上看來的。"
"啥書？"
"《民法通則》。"林浩瞎編，"還有《繼承法》。"
林建國顯然沒聽懂，但他沒追問。他只是看著兒子，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拍了拍林浩的肩膀。
那只手很粗糙，全是老繭，但很有力。
"好小子。"
林建國聲音有點啞，"比**強。"
林浩眼眶一熱，趕緊低下頭。
38歲的人了，不能哭。
"爸，"他抬起頭，笑著說，"以后我罩著你。"
林建國愣了一下，隨即笑罵：
"臭小子，反了你了！"
但笑得很開心。
李桂蘭站在旁邊，看著父子倆，忽然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行了，吃飯！糊糊都涼了！"
一家三口坐在西屋的小桌上，喝著玉米糊糊，就著咸菜疙瘩。
林浩喝了一口，忽然說：
"爸，媽，咱們分家吧。"
"噗"，李桂蘭差點嗆著，"你說啥？"
"分家。"林浩放下碗，認真地看著父母，"趁現在，把家分了。趁我爺我奶還在，把賬算清楚。不然等以后，更麻煩。"
林建國皺起眉頭：
"分家？這……"
"爸，你聽我說。"林浩打斷他，"不分家，咱家永遠是被欺負的那個。奶偏心大爺，大爺算計咱，小姑墻頭草，誰都能來踩一腳。"
"分了家，咱過自己的日子，不用看誰臉色，不用被誰吸血。"
"咱憑自己雙手掙錢，日子照樣能過好。"
李桂蘭猶豫：
"可分了家，咱住哪兒？就這兩間破房……"
"住哪兒都行。"林浩說，"先住著，以后掙錢蓋新的。"
"蓋新的？"李桂蘭笑了，"你小子口氣不小，那得多少錢？"
"不多。"林浩笑了笑，"給我三年，我讓您住上磚瓦房。"
林建國和李桂蘭對視一眼，都笑了。
"臭小子，吹牛！"
"不是吹牛。"林浩認真地說，"爸，媽，你們信我一回。"
"這輩子，我肯定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林建國看著兒子，忽然覺得，這孩子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
那成熟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眼神沉穩，篤定，像見過大風大浪的人。
不像14歲，像40歲。
他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行，分家。"
"明天，我去找村長，找族里長輩，把事兒辦了。"
李桂蘭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看著父子倆，最終沒出聲。
她只是給林浩碗里又舀了一勺糊糊，輕聲說：
"多吃點。"
吃完飯，林浩躺在炕上，看著糊滿報紙的天花板，睡不著。
第一步，邁出去了。
懟奶奶，懟大爺，說服父母分家。
上輩子，這些事他連想都不敢想。那時候他慫，怕事，見了長輩跟耗子見了貓。
這輩子？
老子38歲，什么沒見過？什么沒經歷過？
你們這些套路，都是我玩剩下的。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
接下來，分家、賺錢、中考、進縣一中。
一步一步來。
他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
1996年，這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