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前言
蘇錦棠被陸行舟休了。
休書遞到她手里的時候，滿京城的名門貴婦都在場。陸大將軍凱旋回京，御賜慶功宴設在芙蓉園，百官攜眷赴宴，正是最熱鬧的時候。陸行舟當著一百多號人的面，把休書放在她面前的酒案上，聲音平淡得像在談軍務。
“三年無所出。百善孝為先，陸家不能無后。”
滿座嘩然，然后是此起彼伏的竊笑聲。
“三年不下蛋的雞，陸將軍忍到現在也算仁至義盡了。”
“聽說是太醫院院判的孫女呢，徐家的門楣，也不過如此。”
“徐老爺子三年前就過世了，無父無母的孤女，能有什么本事。”
蘇錦棠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案后，慢慢地喝完杯中的殘酒。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褙子，在一群遍身羅綺的貴婦人中間，像誤入牡丹園的野草。她放下酒杯，拿起休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字寫得不錯，是陸行舟帳下文書代筆的，措辭工整，理由充分——無子，不孝，善妒。最后一條她倒是頭一回聽說。
“陸將軍。”她抬起頭，聲音不大，但滿座皆聞，“休書上這三條，無子和不孝我認了。善妒——將軍不妨舉一個例子。”
陸行舟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舉不出來。蘇錦棠嫁進陸家這三年，他納過兩房妾室，她親手給她們安排住處，按月發月例銀子，連妾室生病都是她親自開的方子。滿京城找不出第二個這么大度的正妻。
“過去的事不必再提。”陸行舟放下酒杯，“簽了便是。”
蘇錦棠笑了一下，拿起筆，在休書上簽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一本靛藍色的冊子，封面上用隸書寫著“恩澤錄”三個字。這是徐家三代行醫的記錄，上面記著所有被徐家救過命的人。每一頁都是一個名字、一個官職、一樁病癥、一個日期。從當朝首輔到街頭更夫，從后宮貴妃到鄉野村婦，救了就是救了，不分貴賤，全都記在上面。
“休書我簽了。”她把冊子放在桌上，“不過有句話，煩請將軍帶給在座的各位——”
她翻開第一頁，念道：“永和八年三月初九，太醫院院判徐鶴齡為定國公周大人施針，救回中風危癥。診金，八十兩——未付。”
滿座的笑聲忽然小了一些。
“永和九年臘月十七，太醫院院判徐鶴齡為戶部尚書錢大人之母通宵施救，老夫人痰迷心竅，險死還生。出診費——二百兩，未付。”
笑聲徹底消失了。錢尚書的臉上迅速褪去了血色。
“永和十一年——”蘇錦棠翻到最后一頁，“七月初四，太醫院院判徐鶴齡為陸行舟將軍拔箭療傷，箭鏃淬毒，將軍昏迷三晝夜。徐鶴齡衣不解帶守在帳中，熬藥施針，事后將軍說——救命之恩，來日必報。報了嗎？”
陸行舟沒有說話。他握著酒杯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白。
“沒關系。”蘇錦棠把《恩澤錄》合上，站起來攏了攏裙擺，朝在座眾人微微頷首，“各位欠我祖父的診金，從今天起我來收。欠的不是銀子——是命。欠一命，還一命。不急，一個一個來。”
滿座死寂。
蘇錦棠轉身離席，走出芙蓉園時，春風拂過她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角。身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沒回頭。
2 徐家的《恩澤錄》
蘇錦棠被休的消息傳遍京城只用了兩個時辰，但京城**轉向的速度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第二天一早，定國公府的老管家就跪在了陸府的側門外，捧著厚厚一疊銀票，額頭貼地不敢抬起來。
陸行舟剛下早朝，盔甲未卸，看著跪在門口的管家皺眉：“周管家，這是做什么？”
“國公爺讓我來還徐老太爺的診金。八十兩本金，三年利錢，總共三百二十兩。國公爺說——利錢按京城最高的印子錢算，絕不叫徐家吃虧。蘇姑娘那邊小人已經另派人去送銀票了，求陸將軍也收下，替蘇姑娘做個見證。”
陸行舟攥著馬鞭，指節捏得發白。定國公周硯在軍中素有鐵面之名，他這輩子從不欠人情，連皇帝賞的御酒都要分給營中將士，一分不占。今天卻讓老管家跪在這里，寧可出三百二十兩買一個“無債”的安心。這一切只因為老爺子怕的不是蘇錦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