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謀士蘇妲己。
可我原本叫什么，我早已記不清了。
像是被深宮的寒霧凍住了——那霧是沉的，是濕的，是帶著殿脊銅瓦上經年積攢的銹氣的，一層一層裹上來，把聲音、把溫度、把人的來處，都封在了外面。又像是被漫天的血水洗淡了，那血有將士的，有宮人的，有那些我甚至來不及記住面龐的無辜者的，它們一遍一遍潑上來，沖洗沖刷，直到我原本的顏色褪盡，露出底下灰白的、不屬于任何人的底色。
還有歲月。歲月不是刀，是磨，是碾，是日日夜夜不停歇的**，像石臼里的谷粒，殼碎了，仁碎了，最后連粉末都散在了風里，再也撿不回來。
我曾經的名字、曾經的模樣、曾經那顆干干凈凈的心，都是這樣沒的。
不是一下子沒的。是一點一點。
起初是忘了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模樣。它該是歪的，還是直的？樹冠該是遮得住半條路的么？我小時候最愛爬的那根枝杈，是從左邊伸出去，還是從右邊？我拼命地想，想到太陽穴突突地跳，可腦子里只剩一團模糊的、墨綠色的影子，像被水泡爛的畫。
然后是忘了娘親縫衣時哼的曲調。那調子我聽過千百遍的，夏夜里、油燈下，針線穿過布帛發出細細的聲響，**聲音軟得像棉絮。可如今我張著嘴，哼不出半個音。那旋律分明還在舌尖打轉，卻無論如何也落不到實處，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怎么也捅不破的紙。
最后，連爹的面容也模糊了。
他不高的，也不算矮。他話不多，笑起來眼角有深深的紋路。他……他究竟是方臉還是圓臉？他的眉毛是濃是淡？他牽著我的手走過田埂時，那只手是粗糙的還是溫厚的？
我記不清了。統統記不清了。
我時常在夜半驚醒，伸手去抓——抓那個名字，抓那個模樣的輪廓，抓那些零零碎碎的人與事。可每次抓到的，都只是一片冰涼的空氣。手心是空的，心也是空的。那股涼意從指尖鉆進骨縫，順著血脈一路向上，最后停在胸口，沉沉地墜著，像揣了一塊化不開的冰。
我忘了故鄉的溪水是清是濁。
只記得夏日里赤腳踩進去，腳底的石頭硌得人生疼。可那疼是真的，還是我如今編造出來騙自己的？我不知道。我忘了我有沒有在那溪水里捉過魚蝦，忘了水邊有沒有蘆葦蕩，忘了風從溪面吹過來時，是帶著泥土的腥氣，還是帶著野花的甜香。
忘了院中的桃花是開是落。
那院子不大，東墻根下有一株桃樹。可我記不清它開花時是粉還是白，記不清花瓣是單層還是重瓣，記不清春天來臨時，是滿樹的熱鬧，還是稀稀疏疏幾朵，孤零零地在風里顫。我只記得我大概曾在樹下坐過，大概曾仰起頭，看陽光從花瓣縫隙間漏下來，碎金子似的灑了一臉。但這些都是“大概”，不是“確定”。都是影子，不是實物。
那些本該刻在骨血里的記憶，像是被人用一把鈍刀，不、不是刀——更像是用一塊粗糙的石頭，一下一下、慢慢地、耐心地磨。先是磨掉了棱角，再磨掉了紋路，最后連表面都磨平了，磨光了，磨成了一片空白。偶爾用力按上去，還能感覺到隱隱的疼，可那片空白上，什么痕跡都沒有留下。
剩下的，只有一個代號。
蘇妲己。
一個注定要背負千古罵名的代號。一個注定要在黑暗里腐爛的代號。一個注定與江山傾覆、社稷崩摧、萬骨枯榮綁在一起的代號。
沒有人會記得，這個代號底下，曾經有過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會笑的，會哭的，會怕疼的，會在桃花樹下仰頭看陽光的，普普通通的女子。
我只記得那一日。
那一日，西伯侯長子伯邑考，白衣勝雪，立在我面前。
春日的陽光從窗欞間斜斜地切進來，將他半個身子籠在光里，另一半隱在暗處。他生得極好——眉目溫潤，像是用上好的墨一筆一筆勾出來的，不濃不淡，恰到好處。身姿挺拔，白衣在微風里輕輕拂動，衣袂翻飛間，像一株不染塵埃的青竹，從骨子里透出清正之氣。
那時的我，還以為他是心懷天下的君子。
不，他確實是心懷天下的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