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進(jìn)賀家四年。
我女兒叫了他四年爺爺。
每次回老家，搶著端茶倒水。
過年發(fā)紅包，每個孩子八千八。
到我女兒面前——他手一縮。
"這孩子，我不熟。"
小姑子在旁邊煽風(fēng)點火。
我笑著說理解。
晚上他興高采烈規(guī)劃三亞行程。
我說："退了。"
不熟嘛。
那就都別熟了。
1
臘月二十九，賀家老宅的客廳擠滿了人。
暖氣燒得足，窗戶上蒙了一層水汽。茶幾上擺著四五盤干果零食，瓜子殼撒了一地，沒人收拾。電視里春晚重播的聲音吵吵嚷嚷，跟屋里的人聲攪在一起，鬧哄哄的。
賀德昌坐在紅木沙發(fā)正中間那個位置——那是他的專座，誰都不能坐。六十三歲的人，腰板挺得筆直，左手端著紫砂壺，右手?jǐn)R在扶手上，手指有節(jié)奏地敲著。
我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給糖糖剝橘子。
糖糖七歲，扎著兩個小辮子，穿了件紅色棉襖，是我上周專門給她買的。她乖乖坐在我腿邊，兩只腳懸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來來來，都過來。"
賀德昌清了清嗓子，從沙發(fā)墊子底下摸出一沓紅包。
整個客廳瞬間安靜了兩秒，然后炸了鍋。
"爺爺發(fā)紅包嘍！"
"排隊排隊！"
賀家三個孩子一窩蜂圍上去。大嫂家的賀小滿，九歲，跑在最前面；二哥家的賀小安，五歲，被**抱著；還有小姑子賀雯珊的閨女錢朵朵，六歲，穿著公主裙，踩著小皮鞋，噠噠噠地跑過來。
賀德昌臉上笑開了花。
"小滿，來，爺爺?shù)拇髮O子。"紅包遞過去，"八千八，吉利。"
賀小滿接過紅包，甜甜喊了聲"謝謝爺爺"，賀德昌摸了摸他腦袋，眼角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小安，過來。"又一個紅包，"八千八。"
小安被**舉著，伸手一把抓過紅包，往嘴里塞。全屋子的人都笑了。
"朵朵，爺爺?shù)男」鳌?
錢朵朵接紅包接得利索，還蹲了個小小的禮，奶聲奶氣說："謝謝爺爺，爺爺新年快樂。"
賀雯珊站在旁邊，揚著下巴，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那股得意勁兒從她臉上往外冒，攔都攔不住。
我低頭繼續(xù)剝橘子。
糖糖拽了拽我的袖子。
"媽媽，到我了嗎？"
她的聲音很小，只有我聽得見。
我捏了捏她的手心。"等一下啊。"
賀德昌發(fā)完三個紅包，低頭喝了口茶。
糖糖站了起來。
她走到賀德昌面前，站定。兩只手乖乖背在身后，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爺爺。"
賀德昌手里捏著最后一個紅包。他低頭看了糖糖一眼。
那一眼，我記了很久。
不是慈愛，不是溫和，甚至不是冷漠。
是空。
就好像眼前站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叫了他四年爺爺?shù)暮⒆樱且患趼返募揖摺?br>他的手往回縮了縮。
紅包攥在掌心里，沒遞出去。
"這孩子……"他頓了頓，端起紫砂壺又喝了口茶，"我不熟。"
客廳里的笑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噎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很快就有人打圓場。婆婆王秀蘭干笑兩聲，接過話頭："老賀，你看你——"
"我說的是實話。"賀德昌把茶杯擱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咔的一聲。"又不是咱賀家的種，給什么紅包？八千八一個，我又不是開慈善的。"
糖糖的手垂了下來。
她沒哭。
七歲的孩子，站在一群大人中間，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眶泛紅，但是沒有哭。
她慢慢退了兩步，轉(zhuǎn)過身，低著頭走回我身邊。
我把剝好的橘子塞進(jìn)她手里。"吃橘子。"
她接過去，沒吃。捏著那瓣橘子，汁水從指縫里滲出來。
賀雯珊靠在門框上，翹著二郎腿，指甲在手機殼上敲了兩下。
"嫂子也別怪我爸。"她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整個客廳都能聽見，"畢竟不是親生的嘛。血脈這種事，勉強不來。"
我抬頭看她。
她的表情寫著四個字——關(guān)我屁事。但那微微上翹的嘴角出賣了她：她享受這個場面。
"理解。"我笑了一下，"完全理解。"
賀雯珊挑了挑眉，似乎沒想到我答得這么干脆。她又加了一句："嫂子大度，是好事。"
"嗯。"
我彎腰把糖糖抱進(jìn)懷里，擦了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