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的橘子汁。
"不熟就不熟。"我的聲音很輕，只有糖糖能聽見，"媽媽在呢。"
糖糖把臉埋進我肩窩，整個人縮成一小團。
賀崢不在客廳。
他在廚房炸丸子。這是婆婆安排的——說是人手不夠，讓他去幫忙。我本想讓他等發完紅包再去，但婆婆催了三遍，他只好系上圍裙進了廚房。
他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么。
至少現在還不知道。
這頓年夜飯吃得稀松平常。
賀德昌坐主位，兩邊坐著大嫂和二嫂，賀雯珊帶著錢朵朵坐在斜對面。我和賀崢、糖糖坐在桌子最邊上——那個位置最靠近廚房門口，椅子少一把，糖糖只能坐在我腿上。
沒人覺得有什么不對。
或者說，一直都是這樣的。
吃完飯，婆婆收拾碗筷，我跟著進廚房幫忙洗碗。
賀崢在客廳逗幾個小孩玩，糖糖窩在沙發角上看動畫片。電視音量調得很低，她戴著耳機，縮著腿，安安靜靜的。
八點半，賀德昌坐回他的專座，掏出手機翻了翻，突然來了精神。
"老二媳婦。"
他叫的是我。
在賀家，我排行老二——雖然賀崢是獨子，但賀德昌習慣按輩分叫人。叫我"老二媳婦"，聽著親熱，實際上叫了四年，我硬是沒從這三個字里聽出過一絲親熱。
我從廚房探出頭。"爸，什么事？"
賀德昌舉著手機，屏幕亮光映在他臉上，嘴角的弧度是今晚最大的。
"你訂的那個三亞海景別墅，幾個臥室？夠不夠??？我看了一下，咱一大家子去，最少得四間臥室。"
他說"咱一大家子"的時候，重音落在"咱"上。
賀雯珊湊過來看手機屏幕，嘖嘖兩聲："哥，嫂子訂的那個？我之前看過圖片，無邊泳池，私人沙灘，高級了。"
錢朵朵在旁邊拍手："我要去海邊！我要堆沙堡！"
賀德昌笑著摸了摸朵朵的頭。"去去去，爺爺帶你去。"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上還沾著洗潔精的泡沫。
圍裙系在腰上，袖子擼到手肘。水龍頭在身后嘩嘩地流。
我看著賀德昌那張滿是期待的臉，看著賀雯珊已經開始用手機查三亞美食攻略的手指，看著婆婆在旁邊樂呵呵地說"知予訂的肯定好，她做事細心"。
四年了。
四年里，這個家的每一次旅行、每一場聚會、每一個節日的安排，都是我一手操辦的。
去年元旦的溫泉酒店，是我訂的。
前年暑假的云南行程，是我做的攻略。
三年前賀德昌六十大壽的酒席，是我聯系的飯店。
我花錢，我花時間，我花心思。
他們享受一切，覺得理所當然。
而我的女兒，叫了四年爺爺，端了四年茶水，換來一句"不熟"。
"爸。"我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嗯？"賀德昌頭都沒抬，還在跟賀雯珊研究行程。
"三亞那個海景別墅——"
"對對對，你說說，幾間臥室？我看最好給朵朵單獨留一間，那孩子睡覺不老實，翻來滾去的。"
"退了。"
兩個字。
賀德昌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賀雯珊的嘴張著，一半的話堵在喉嚨里。
婆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客廳里的空氣像被人抽走了。電視機里傳來主持人的笑聲，突然顯得刺耳。
"你說什么？"賀德昌抬起頭。
"退了。"我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搭在椅背上，"三亞的海景別墅，我退了。機票也退了。"
賀德昌的紫砂壺端在半空，不上不下。
"你……"他的嗓子像被砂紙搓過，"退了？"
"退了。"
我彎腰把廚房地上濺的水擦干凈，直起身，對上他的眼睛。
"那套別墅是我訂的，錢是我出的，所以——我退了。"
整個客廳，死一般的寂靜。
2
安靜持續了大概七秒。
我數的。
因為在這七秒里，我把圍裙掛上了門后的鉤子，關掉了廚房的水龍頭，走回客廳，彎腰牽起了糖糖的手。
糖糖摘下耳機，仰頭看我。
我捏了捏她的手指。"走吧，回房間了。"
"等一下。"
賀德昌把紫砂壺重重擱在茶幾上。壺蓋磕了一下，茶水濺出來，洇在桃木面板上，一塊深褐色的痕跡。
"溫知予，你什么意思？"
他叫我全名了。
四年來，他叫我"老二媳婦"，偶爾心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