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個圣父。
他很愛幫助人，不計較一切的幫助人。
家里沒米下鍋，是因為他將米送給了哭窮的鄰居。
家里常年欠債，是因為他的月錢才拿到手，就被旁人裝可憐給騙了去。
家里的活兒沒人干，是因為他一有空就被鄰家寡婦給框走，去幫寡婦干活了。
圣父似乎看不見自己妻女生存的艱難，
直到，我和我娘決定拋棄他。
正文
我叫沈鳶，今年十四歲，在城南的繡坊當學徒。
今天是我領月錢的日子。五十文錢，三十文要還趙嬸家的賒賬，十文買米，五文買粗鹽，剩下五文給娘抓藥。我在心里把這筆賬算了不下二十遍，每一步都安排得妥妥當當，像繡花前描的底稿，不敢有半點差池。
從繡坊出來的時候，天邊已經開始泛黃了。
我把錢袋貼身塞好，攥緊了衣襟，腳步飛快地穿過巷子。路過王嬸家的豆腐攤時，她叫住我，裝了兩塊豆腐塞進我手里：“拿回去給**燉湯，別跟嬸子客氣。”
我心里一暖，道了謝，又加快了腳步。娘這幾日咳得厲害，豆腐湯好歹能讓她吃口熱乎的。
可我剛拐進家門那條窄巷，就知道糟了。
我家那扇破木門大敞著，里頭傳來說話聲。我爹沈懷仁的聲音溫溫和和的，帶著那種我從小到大聽慣了的、對誰都好的語氣：“張嬸子您別急，有什么事慢慢說。”
我站在門外，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倚在門框上的女人。
張寡婦。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藍布衣裳，頭發卻梳得油光水滑，眼角眉梢全是精心拿捏過的可憐勁兒。她手里攥著條帕子，正一下一下地抹眼睛，其實眼眶干得很，一滴淚都沒有。
“沈大哥，我是實在沒辦法了才來找你的。”她聲音軟得發膩，“我家那口子走得早，我一個寡婦人家，家里連口水都挑不動……”
我爹立刻接了話：“別說了，我去給你挑水。還有什么事，一并說了，我幫你做了就是。”
張寡婦眼睛一亮，帕子也不抹了：“沈大哥你真是個好人！我那間屋子的房頂也漏了，眼看著天要下雨，我一個女人家哪會上房補瓦……”
“行，我來補。”
“還有院子里的柴火——”
“我來劈。”
我站在門口，聽著這一問一答，手里還捧著王嬸給的豆腐，心里卻像有一條冰涼的蛇慢慢纏上來，越纏越緊。
張寡婦從我家出來的時候，差點撞上我。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喲，鳶兒回來了？你爹可真是個好人，在幫嫂子看房頂呢。”
我沒說話，側身讓過她，走進屋里。
院子里光禿禿的，前兩天還堆著的半袋子糙米不見了。灶臺冷得像塊石頭，鐵鍋上落了一層灰。米缸不用掀開我也知道是空的，因為上一次里面裝的是**舊衣裳，再上一次是繡廢的布料。
我爹正蹲在院子里收拾工具，鋸子、刨子、麻繩，一件件裝進他那破舊的工具籃子里。他看見我，笑了笑：“鳶兒回來了？爹去幫張嬸子修修房頂，你在家看著點**，別讓她累著。”
他收拾得那么仔細，顯然早就盤算好了要去。那些工具擺放的位置，繩子的長短，一切都剛剛好。他計劃別人的事情總是周詳，唯獨對自家的事，永遠只有一句“等等再說”。
我看著他那張溫厚無害的臉，忽然覺得特別累，累到連生氣都懶得生了。
“爹，”我說，“米缸空了。”
“我知道，爹明天就去賒米。”他答得流暢極了，像背過一百遍的文章，“張嬸子家里沒個男人，屋頂漏雨會出大事的。咱們家再等等，明天就好了。”
“娘咳了三天了，藥也斷了。”
“爹知道了，知道了。”他拎起工具籃子，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也輕，也溫和，像拂去一件舊衣裳上的灰塵，“鳶兒最懂事了，幫爹照顧著點**。”
然后他就走了。
從始至終，他看我的眼神都帶著一種我形容不出的東西。不是愧疚，也不是心疼，而是一種很安心的、很篤定的信任。他信任我懂事，信任我會理解他，信任我和娘永遠不會真的跟他計較。
他信任我們的忍耐，就像信任自己的善良一樣，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