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是凍進骨頭縫里的冷。,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像極了枯骨折斷的聲音。沈渡縮在牛棚最角落的草堆里,身上裹著層層縫補、早已硬如鐵皮的麻布片,半點擋不住刺骨的寒氣,唯有身旁三頭老牛呼出的溫熱白氣,能給他帶來些許轉瞬即逝的暖意。,蜷縮了整整三年。,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席卷枯柳莊,二十余條人命轉瞬即逝,其中便有他的爹娘。父親是莊里老實巴交的扛活漢子,母親整日替人漿洗衣物,兩人累死累活半輩子,才在莊東頭蓋起兩間簡陋土坯房。可爹娘一去,族里的二伯便以他未成年為由,強行占了那兩間屋子,美其名曰“代為保管”。,這保管,便是有去無回。,也爭不得。二伯家三個兒子,個個身強體壯,最小的那個都比他大三歲,一拳便能將他打飛數丈遠。他能做的,只是從空蕩蕩的家里,帶走父親留下的一把鐵刀,和母親縫補的一塊粗布。鐵刀被獵戶趙虎借走后,便再無歸還之日,那塊粗布被他縫了又補,如今成了他唯一能蔽體的衣物。,身形比同齡孩童瘦弱半截,枯瘦得像根風中殘燭,可那雙眼睛,卻全然不像十二歲的少年。目光沉靜,不躲不閃,也不肆意直視,看人時總帶著幾分冷靜的打量,權衡著利弊與危險,這份遠超年齡的沉穩,是三年牛棚苦難生活,刻在他骨子里的印記。“沈渡!給我起來!”,凜冽寒風瞬間灌進牛棚,三頭老牛齊齊打了個寒顫。沈渡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獵戶趙虎的大兒子趙鐵柱,手里拎著一個破舊瓦罐,滿臉不耐地站在門口。“拿著,今晚血月祭,你爹娘沒了,你們家的差事就由你頂上。”趙鐵柱將瓦罐重重墩在地上,語氣蠻橫,“天黑之前,到老槐樹下跪著,香插在你爹娘原先的位置,不到月亮變回白色,不準走。”,趙鐵柱轉身便要離開,走了兩步又回頭,惡狠狠地警告:“別想著逃跑,往年血月祭跑掉的人,第二天全都橫死在山溝里,一個都活不成!”,將瓦罐攏到身邊,繼續啃著手里半塊干硬的黑面餅子。,是枯柳莊傳承百年的死規矩,比新春佳節還要隆重。每年臘月十五,夜空會升起暗紅血月,全莊人都要齊聚老槐樹下,焚香跪拜,祈求來年風調雨順,不再遭瘟疫侵襲。但凡敢違抗者,要么被逐出莊子,要么直接被亂棍打死,莊里人早已被這規矩牢牢束縛,不敢有半分違逆。,他只在乎,今晚能不能活著從老槐樹下回來。,慢慢嚼碎咽下,**咸澀發苦,卻帶著難得的油水,讓冰冷的腸胃稍稍暖和起來。剩下的**,他小心翼翼包好,藏進麻布片的夾層里。三年的苦難,讓他深諳一個道理:吃食務必留存,永遠不要指望下一頓能如期而至。
天色漸漸擦黑,沈渡裹緊麻布,走出了牛棚。
枯柳莊不大,四十余戶人家依土路而建,皆是土坯茅屋,破敗不堪。莊子盡頭,矗立著那棵百年老槐樹,樹干粗壯,需三個成年男子合力才能合抱,樹冠遮天蔽日,卻終年不發新芽,光禿禿的枝干布滿虬結疙瘩,宛如一張猙獰扭曲的怪臉,透著說不盡的詭異。
老槐樹根部,壓著一塊厚重的石板,每年血月祭,莊里人都會往石板縫隙中,倒入米酒、禽血與谷物,每逢此時,石板下便會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響,像是有什么怪物在底下吞咽,沈渡幼時聽聞,夜夜都會被噩夢纏身。
夜幕徹底籠罩大地,一輪暗紅血月緩緩爬上夜空。
月色猩紅,如凝固的鮮血,將整個枯柳莊染成一片凄艷的銹色,老槐樹的影子被拉得極長,枝椏交錯,宛若巨獸張開的利爪,死死攥住整個莊子。
莊里人陸陸續續趕來,按輩分在老槐樹下排開,族長是位年近九十的老者,牙齒早已掉光,說話漏風,卻手握全莊**大權,無人敢不從。沈渡站在最邊緣的角落,那是爹娘往年跪拜的位置,手里攥著三根受潮的線香,指尖微微收緊。
“跪!”
族長一聲令下,全莊人齊刷刷跪地,膝蓋砸在凍得堅硬的泥地上,傳來陣陣鈍痛。沈渡跟著屈膝跪下,目光卻始終盯著老槐樹下的石板,心神緊繃。
忽然,他瞳孔微縮。
那塊紋絲不動的石板,竟悄然平移了半寸,隨即又緩緩歸位,如同一只緊閉的獨眼,短暫睜開又閉上。沈渡呼吸驟然停滯,余光掃過四周,眾人皆閉目虔誠跪拜,無人察覺這詭異的異動。
族長的祭文聲愈發激昂,近乎嘶吼,就在最后一句禱詞落下的剎那,轟隆一聲巨響,石板驟然炸裂,碎石四濺,一塊碎片擦著沈渡的耳畔飛過,帶著一股腐肉與鐵銹混雜的惡臭,撲面而來。
全莊人瞬間炸開了鍋,尖叫哭喊聲響成一片,眾人慌亂起身逃竄,即便族長厲聲呵斥,也再難穩住人心。
沈渡卻在眾人逃竄之際,逆著人流,朝著老槐樹沖了過去。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何要靠近,或許是瞥見碎石之下,那截骨指上纏繞的灰白之物,刻著與父親鐵刀上一模一樣的紋路;或許是三年牛棚的隱忍茍活,早已讓他憋悶到極致,此刻只想弄清這詭異背后的真相。
他快步沖到樹洞前,將手中三根線香徑直塞進洞口,線香竟無火自燃,瞬息間便燃盡成灰,被洞內一股無形之力盡數吸去。
地面猛然一顫,地下傳來樹根扭動的聲響。
沈渡俯身,指尖試探著伸向洞內,指尖剛觸碰到那團灰白之物,便被輕輕劃破,一滴鮮血滴落,瞬間浸透了那團灰白。下一秒,那物竟如活物一般,緊緊貼在他的食指指尖,瞬間滲入皮膚,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灰色印記。
劇痛驟然席卷全身,并非皮肉之痛,而是源自骨髓深處,仿佛有一根銳針,從頭頂直貫腳底,渾身經脈都像是被狠狠撕扯。沈渡渾身僵立,發不出半點聲響,短短數息,卻如同熬過了漫長的三年。
劇痛消散的瞬間,幾段信息毫無征兆地涌入他的腦海,清晰無比,如同與生俱來的記憶:
他指尖的灰印,是道碑碎片,世間共有九塊,此為其一;
碎片賦予他三丈情緒感應之能,三丈之內,可洞悉活物情緒,每日僅限三次,過度使用則頭痛欲裂;
碎片之下,沉睡著守靈獸,方才的骨指,只是碎片余念,如今,守靈獸已然蘇醒。
地面劇烈塌陷,以老槐樹為中心,泥土層層下墜,全莊人早已逃之夭夭。沈渡不敢停留,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早已盤算好的逃生路線,轉身朝著莊外荒坡狂奔,身后傳來轟隆巨響,回頭望去,整個枯柳莊徹底沉入地下,只留下一個巨大的漆黑深坑,陰森可怖。
他一路狂奔,直至筋疲力盡,才趴在荒坡荊棘叢后,大口喘著粗氣,后背冷汗淋漓,被寒風一吹,刺骨冰涼。
看著指尖淡淡的灰印,沈渡心緒翻涌,卻也冷靜下來。枯柳莊已毀,他成了無家可歸的孤兒,更身懷道碑碎片,必然會引來殺身之禍,當務之急,是找地方藏身,摸清這突如其來的能力。
他想起北山廢棄的礦洞,那是早年礦工開礦留下的,隱蔽安全,是絕佳的藏身之處。
摸索著抵達礦洞,沈渡擠過被碎石封堵的洞口,靠著洞壁坐下,疲憊與驚懼交織,讓他漸漸陷入沉睡,夢中,他置身一片灰白荒原,盡頭矗立著一塊通天巨碑,碑上文字玄奧,仿佛活物般緩緩蠕動,腳下沙礫不斷下陷,耳畔傳來蒼老的聲音,只余二字:
“三丈。”
沈渡猛地驚醒,黎明前的黑暗籠罩著礦洞,他定了定神,決定嘗試道碑碎片的能力。
他閉上雙眼,心神凝聚于指尖灰印,剎那間,以自身為中心,三丈范圍的感知域悄然鋪開。就在此時,洞口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至少兩人,兩股截然不同的情緒,瞬間涌入他的感知——
一股是冰冷刺骨的恐懼,另一股,則是濃烈如火的貪婪。
“虎哥,那小子真的躲在這里嗎?”
“肯定沒錯,我親眼見他往這邊跑,這附近只有這一個礦洞能藏身。”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沈渡心頭一沉,是趙虎!那個奪走父親鐵刀、如今又覬覦道碑碎片的獵戶!
趙虎的聲音帶著偽裝的溫和,在洞口喊話,妄圖騙他出去,所謂的代為保管,不過是巧取豪奪的借口,與二伯占屋如出一轍。沈渡冷靜思索,自己身形瘦弱,絕非趙虎對手,硬拼只有死路一條,唯有智取。
他順著礦洞往里摸索,竟發現一處狹窄通道,穿過通道,是一方小小的洞室,石壁上泛著微弱白光,刻著劍招圖譜與文字,信息徑直涌入腦海,乃是枯骨道人留下的三式劍招,旁側還有一本殘破的《煉氣初解》,記載著引氣修行之法。
此刻,通道外傳來趙虎逼迫隨從李大進洞搜人的聲響,李大身形瘦弱,很快便擠過通道,映入沈渡眼簾。沈渡運轉三丈情緒感知,清晰察覺到李大滿心恐懼,并非自愿前來。
他放下手中緊握的斷鐵鎬,沉聲開口,提起三年前父親曾贈李大一壺水的舊情,直擊李大軟肋。李大愣神片刻,終究是念及舊恩,轉身退出通道,謊稱洞內無人,將趙虎騙走。
一場危機,就此化解。
這是沈渡第一次使用道碑碎片的能力,短短兩息,便換來了一線生機。
他在礦洞中停留五日,靠著僅剩的**果腹,日夜鉆研《煉氣初解》,歷經數日打坐,終于引天地靈氣入體,成功踏入煉氣一層,雖靈氣微薄,卻也能勉強運轉石壁上的第一式劍招·斷水流。
**耗盡,沈渡深知必須離開礦洞,尋找生路。他握緊斷鐵鎬,最后看了一眼刻著劍招的石壁,轉身擠出礦洞。
漫天大雪紛飛,天地一片蒼茫,遠處枯柳莊的深坑依舊醒目,訴說著昨夜的詭異浩劫。
沈渡望著南方,那里有三十里外的蘆花渡,是父親生前帶他去過的地方,有熱氣騰騰的骨湯餛飩,有活下去的希望。
他裹緊麻布,眼神堅定,踏著厚厚的積雪,一步一步,朝著蘆花渡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黑暗與兇險被拋在身后,身前是未知的修仙長路,而指尖的道碑碎片,是他逆天改命的開端,亦是他踏入仙途、揭開萬古秘辛的第一枚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