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身上，像照在一截剛從河底撈出來的木頭上。
它是阿照。
小滿的喉嚨像被棉花堵住，一個字也喊不出來。
阿照趴在地上，手指彎曲，指甲又青又長。他慢慢抬頭，眼珠發灰，眼白卻干凈。他看見小滿時，身體猛地僵住，像認出了她，又像不敢認。
巷子那頭，萬福堂伙計舉著桃木棍追出來。
“燒了他！掌柜說燒了他！”
阿照沒有撲過去。他只是低頭，看見腳邊那半塊炊餅，遲鈍地伸手撿起來。他的動作很笨，鐵鏈拖在地上，一下一下響。
小滿聽見自己終于喊出聲：“照哥？”
阿照的手停在半空。
陽光明晃晃壓下來，照著他青白的臉。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一個破碎的氣音，像從很遠的地方爬回來。
“飯……”
小滿的眼淚一下涌上來。
萬福堂后院又沖出兩個人。一個舉油罐，一個舉火把。阿照看見火，身子本能地往后一縮，卻仍把那半塊炊餅攥在掌心。伙計掄棍打下去，小滿尖叫一聲。
木棍沒落到阿照頭上。
他只是抬了抬手。
那根桃木棍斷成兩截，伙計整個人飛出去，摔進藥渣堆里。阿照愣愣看著自己的手，好像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身體為何忽然有了這樣的力氣。
巷口有人看見了，茶碗落地，碎聲清脆。
“僵尸！”
“白日里有僵尸！”
“快請林道長！”
喊聲像火星落進干草，眨眼燒遍整條街。阿照被聲音逼得后退，小滿想上前，卻被趕來的鄰婦一把抱住。她掙扎著回頭，看見阿照翻過矮墻，身影消失在槐樹后，只剩鐵鏈聲一路遠去。
半塊炊餅掉在地上，已經被他攥得碎了。
二
林九衡是在道觀里聽見銅鐘亂響的。
清水鎮的人平日不愛上道觀，嫌香火錢貴，嫌林九衡嘴毒，嫌他看人眼神像能看出賬本里的虧心事。可真遇見邪事，他們跑得比誰都快。
不到一炷香，道觀門口擠滿了人。
“林師父，僵尸白天出來了！”
“不是普通僵尸，太陽曬不死！”
“他打傷萬福堂伙計，還要抓孩子！”
小滿被推在人堆后面，個子矮，只能看見林九衡的灰布鞋。他五十多歲，眉毛濃，背不駝，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道袍，手里拎著一串銅鈴。聽完眾人七嘴八舌，他沒立刻取劍，只問：“死人沒有？”
眾人一愣。
“傷了幾個？”
沒人答得上來。
萬福堂伙計捂著胳膊叫道：“我被他打飛了！”
林九衡瞥他一眼：“你先拿棍打他？”
伙計臉色變了變：“那是僵尸！”
“僵尸也分先后。”林九衡說，“它若先撲人，我斬它。你若先放火，我也問你。”
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又炸開。小滿趁亂擠到前面，仰頭說：“林師父，照哥沒有害人。他認得我。”
林九衡低頭看她。
“阿照？”
“義莊第三口棺材里的。他活著時，我給過他半塊餅。”
有人立刻罵：“小孩子懂什么？尸就是尸，認得你也是想吃你！”
小滿漲紅臉：“他要吃我，剛才就吃了！”
林九衡沒讓她再吵。他拿起桃木劍，又從香案下取了一小袋糯米和一張黃符，對鎮民說：“誰看見它往哪去了？”
“鎮西破廟！”
“都別跟來。”林九衡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尤其是想看熱鬧的。人多，陽氣雜，尸氣一沖，出事別怪我沒提醒。”
這話比勸有用。人群立刻退了半步。
小滿卻跟了上去。
林九衡走了十幾步，頭也不回：“回去。”
“我能叫住他。”
“你叫住的是人還是尸？”
小滿咬住嘴唇：“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剛才聽見我喊他，就停了。”
林九衡停下腳步，終于回頭。他看了小滿一會兒，把一枚銅錢遞給她：“拿著。若他撲你，丟他額頭。”
小滿握住銅錢，手心全是汗。
破廟在鎮西荒地，香火斷了多年，門板歪著。林九衡剛踏進院子，銅鈴便自己輕輕顫了一下。
阿照躲在神像后面。
他身上的鐵鏈還沒脫盡，壽衣破成一條條。看見林九衡，他喉嚨里發出低低的聲音，像受傷的狗。林九衡一揚手，糯米撒在地上。阿照的腳碰到糯米，白粒瞬間焦黑，冒出細煙。
“尸氣是真的。”林九衡輕聲說。
小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