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普車與數控

林深記得自己入職的第一天，看見的第一樣東西不是機床，而是一雙手。

那雙手正握著一把銼刀，在一塊鋼板上不緊不慢地走直線。銼刀推出去的節奏很穩，像節拍器，一推一回，一推一回，鐵屑像細碎的雪花從銼刀邊緣飄落下來。那雙手的主人是個姑娘，梳著利落的馬尾辮，額前的碎發被汗水粘在皮膚上，工裝的領口敞開著，露出里面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領口寫著“杭城職專”四個褪色的字。

林深站在車間門口，拎著人事部剛發的新員工大禮包——一套工裝、一雙勞保鞋、一個保溫杯，還有一張寫著“歡迎加入杭城重工”的卡片。車間的氣味撲面而來：冷卻液甜膩膩的化學味、機油溫吞吞的油膩味、金屬切削時產生的焦糊味，幾種味道混在一起，像是某種工業香水的前調中調后調。

“新來的？”一個聲音從他身后響起。

林深轉身，看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工裝，胸口的口袋里插著三支筆和一把游標卡尺。男人伸出手來：“我是三車間的主任，姓趙，趙鐵民。你是技術部新來的工藝員？”

“對，林深。”林深握了握他的手，趙鐵民的手掌很厚，指節粗大，握力驚人，像一把臺虎鉗。

“技術部的人來我們車間，你是頭一個。”趙鐵民用下巴朝車間里努了努，“以前都是我們出了問題自己扛，你們技術部在樓上畫圖，兩不相干。現在領導說要搞什么‘技術下沉’，你以后就常駐三車間了。來，我給你介紹個人。”

趙鐵民帶著林深穿過一排排機床，走到那個姑娘面前。姑娘正把銼好的鋼板拿起來對著光看，用指尖摸了摸表面，皺了皺眉，顯然對光潔度不太滿意。

“蘇晚亭，這是新來的工藝員，林深。以后技術上的事你們多溝通。”趙鐵民又轉向林深，“蘇晚亭是我們三車間最好的普車工，干了五年了，什么活到她手里都能干出花來。”

蘇晚亭抬起頭看了林深一眼。林深注意到她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像那種經過熱處理后的金屬表面，暗沉沉的，但偶爾會折射出一點光亮。她看了他大概兩秒鐘，然后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