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是遇到了很好、很有能力的人？
那扇門后面，是我完全無法想象，甚至無法拼湊出具體細節的日常。但那種“安穩”和“優渥”，是實實在在的，透過門縫傳遞了出來。
電梯下行。我心里那點緊張和莫名的自慚形穢，慢慢變成了一種模糊的、遙遠的好奇。像在博物館的厚玻璃外，瞥見了一幅名畫的角落。
但真正讓我心里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的，是另一位老人。
訂單是老城區一片待拆遷的**樓，地址寫得含糊。我繞了好幾圈，才找到那棟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紅磚的舊樓。樓道狹窄昏暗，聲控燈壞了，我打開手機手電筒照著，小心地避開堆在角落的雜物，慢慢爬上四樓。
敲門。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幾聲貓叫，狗哼唧。
門開了一條縫。一張布滿皺紋的臉探出來，眼睛有些渾濁，但眼神很柔和，甚至帶著點怯生生的打量。
“是……送米的？”老人聲音沙啞。
“對，還有油。”我舉起手里沉甸甸的袋子。
門開大了些。一股復雜的、濃烈的氣味瞬間涌出來——舊木頭家具的霉味，貓糧**的腥味，動物毛發的氣味，還有一股淡淡的、像是中藥膏貼的味道。不算好聞，但奇怪地，不讓人討厭，是一種……擁擠的、活著的氣味。
然后我看清了門內的景象。
很小的客廳，擺著老式的木沙發和茶幾，上面堆著雜物。地上，沙發上，茶幾底下……蹲著、趴著、蜷著不下十幾只貓狗。大的有**，小的有貍花貓，還有幾只看不出品種的小型犬。它們不算干凈，毛有些打結，但都很安靜。在我這個陌生人出現時，它們只是抬起頭，用圓溜溜的、**的眼睛靜靜看著我，沒有叫，沒有撲。
老人佝僂著背，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舊罩衫，腳上是手工做的棉布鞋。她讓開身子：“進，進來吧，放、放地上就行。”
我拎著米和油進去，小心地避開腳邊的貓狗，把東西放在墻邊唯一一塊空地上。一只橘貓走過來，蹭了蹭我的褲腿。
“哎，乖乖，別擋路。”老人輕輕用腳撥開貓，動作很輕。“謝謝你啊，小伙子，這么重……我老了，拎不動了。”
“沒事，應該的。”我直起身。
老人卻似乎打開了話**。她指著腳邊一只三花貓：“這個，叫花花，是前年冬天在垃圾桶邊上撿的，快凍死了。”又指著一只缺了半只耳朵的黃狗：“這個是大黃，可憐哦，不知道被誰打的，耳朵爛了，我撿回來的時候啊……”
她慢慢地說著，語速不快，帶著這個地方的方言口音。說這只貓怎么親人，那只狗怎么懂事。同樣的故事，在接下來的幾分鐘里，我隱約聽她重復了兩遍。她好像并不在意我是不是在聽，只是需要說。說給這些不會說話的毛孩子聽，也說給自己聽。
說到兒女時，她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會突然亮一下，腰板也似乎挺直了一點點。
“我兒子，在北京！大公司，坐辦公室的，穿西裝打領帶！”她用手在胸前比劃了一下，好像那領帶就在眼前。“女兒也好，在上海，當經理，管好多人呢！”
語氣里是貨真價實的、濃得化不開的驕傲。那驕傲照亮了她滿是皺紋的臉。
可這光亮，和她身后這間擁擠陳舊、氣味復雜、只有動物陪伴的屋子，和她需要等一個外賣員把幾十斤的米油扛上四樓的事實，并置在一起。
像一幅色調溫暖，但底色悲涼的畫。
我心里某個地方，微微地酸澀了一下。不是同情，是一種更復雜的、哽住的感覺。
“他們……不常回來吧？”我忍不住問。
老人臉上的光亮黯了一瞬，像風里的燭火。隨即她又笑起來，擺擺手：“忙，都忙！忙好，忙才有出息！我挺好，它們都陪我，熱鬧！”
她說著，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老人的手很瘦，皮膚松弛，布滿老年斑，但力氣出乎意料地大，手指冰涼。
她抓著我，眼睛卻好像沒在看我，而是看著某個很遠的地方，語速忽然加快，聲音壓低，像在說什么秘密：“他們忙，好，忙好……忙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