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84年，東北平原的雨天。
我出生在一個普通農村。
父親給我取名孫雨惜，小名小惜。
村里人都說，帶雨氣的名字好養活。
可我活了十六年，才知道“惜”字，是可惜，是痛惜。
我的父母常年早出晚歸。
他們不是不愛我，只是那份愛，淡得像涼透的小米粥。
真正疼我的，是爺爺奶奶。
家里六頭母牛，是他們半輩子的家底，也是我童年唯一的熱鬧。
我不愛說話，不合群，性子冷。
別人扎堆說笑，我就坐在角落畫畫、寫字。
他們說我傲氣，說我不好親近。
我不辯解，也懶得辯解。
一支筆，一張紙，就夠我打發一整天。
2000年秋天，我十六歲。
母親懷了二胎，家里顧不上我。
爸媽托城里有權有勢的干父母，把我轉去市里重點高中。
離開村子那天，黑色小轎車停在村口。
和坑坑洼洼的土路格格不入。
奶奶拉著我的手，抹著眼淚。
爺爺只說了三個字：“好好的。”
車子開動，我把平原的風、泥土氣、牛棚、老房子，全都隔在了窗外。
市里的世界，陌生又冰冷。
樓高、路寬、車多，空氣里全是尾氣。
沒有家鄉的干草味，沒有奶奶熬的小米粥。
我上吐下瀉，瘦了一大圈。
課程又難又快，我像個局外人。
越沉默，越疏離。
高二開學，班里轉來一個男生。
杜云澤。
一米八五，皮膚白，寸頭干凈，眉眼周正。
一眼就能看出，是養在好日子里的人。
成績好，人緣好，走到哪里都圍著一群人。
老師把我們調成同桌。
兩個轉學生，一冷一熱，一靜一鬧。
我依舊獨來獨往。
他卻悄悄留意著我。
第一次月考，我慘敗。
試卷上密密麻麻的錯題，像一道道跨不過去的坎。
我攥著卷子，指尖發白，窘迫得抬不起頭。
教室里人漸漸**，夕陽斜進來。
他側過頭，語氣平淡：“需要幫忙嗎？”
我愣了很久，終于鼓起勇氣，把試卷推了過去。
他留下來給我講題。
不急不躁，沒有居高臨下，沒有半點嘲諷。
我心里那道緊閉的墻，悄悄裂開一道縫。
自那以后，他總在我需要時出現。
筆沒水了，他遞過一支新的。
我吃不慣食堂，他抽屜里會多出一份糕點。
我情緒低落，他把窗戶開一條小縫，再把溫水推到我手邊。
他懂我的別扭，不戳破，不強迫。
分寸剛剛好。
深秋第一場雨，我沒帶傘。
站在教學樓門口，不知所措。
他遞來一把黑傘，聲音溫和：“我送你，順路。”
傘柄穩穩偏向我這邊。
他肩膀濕了一**。
快到樓下時，我輕聲說謝謝。
他笑了笑，揮揮手走進雨里。
我站在原地，口袋里還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心里那塊空了許久的地方，第一次被填滿。
可我也隱約覺得，他的溫柔太恰到好處。
像一場體面的表演。
完美得不像少年該有的慌亂與羞澀。
我把這不安歸為自卑，悄悄壓進心底。
我是從農村來的野丫頭。
他是城里耀眼的少爺。
我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第二章
我們的關系，在日復一日的陪伴里慢慢升溫。
早讀我犯困，他會遞一顆薄荷糖。
數學課我跟不上，他把寫好的步驟悄悄推到我桌角。
我想家沉默，他不追問，只安靜陪著。
老家寄來奶奶腌的咸菜、縫的棉鞋墊。
我第一次主動分享給別人。
他嘗了，皺了眉卻笑著說好吃。
還總找借口跟我要，其實是陪我念舊。
我把棉鞋墊悄悄放進他桌洞。
他第二天就墊在鞋里，輕聲說：“很暖和。”
班里開始有細碎議論。
說杜云澤對我不一樣，說冷淡的小惜只對他特殊。
我們都不解釋。
只在彼此眼里，多了幾分藏不住的柔和。
他第一次跟我說起家里。
父母離異，繼母只比他大八歲。
家里空蕩蕩，冷清得嚇人。
他平時鬧得厲害，是怕靜下來，怕那無邊的孤單。
我看著他眼底的落寞，忽然懂得。
我們都是沒著沒落的人。
一個從鄉土來，一個在繁華里漂泊。
卻在彼此身上，找到了最安穩的慰藉。
他生日那天，我攥著自己畫了幾晚的畫。
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