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一根被壓下去的彈簧。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早上我來上班，聽到了這個消息。”陸灼抬起頭，看著溫夕，“我當時站在護士站外面，聽到里面有人在哭。我問發(fā)生了什么，沒人告訴我。后來護士長把我叫進去，跟我說了整件事。她說這不是我的錯，讓我不要太自責。”
“你相信嗎？”
陸灼沒有回答。她的沉默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什么。
“他們說是**問題。”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我知道不是。如果我那天去上班了，我會在**的時候發(fā)現那個問題。我會跟林姐說，病人的出入量超標了，劑量要調整。我會——”
她的聲音哽住了，像有什么東西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你會救他一命。”溫夕替她說完。
陸灼點點頭，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一滴，兩滴，砸在桌面上，發(fā)出輕微的啪嗒聲。但她的臉依然是紅的，那種悶燒的紅，沒有因為眼淚而消退半分。
“我沒能救他。”她說，“我的身體在替我燒。”
溫夕伸出手，輕輕覆在陸灼的手背上。她的手是燙的——不是發(fā)燒的那種燙，是那種從骨頭里滲出來的、悶悶的、像捂著灰燼的燙。這種溫度溫夕太熟悉了，她在很多人體內感受過這種溫度。那是身體在燃燒自己時的溫度，是靈魂在灼燒自己時的溫度。
“陸護士，你那天晚上做了**的決定。你知道為什么會做這個決定嗎？”
陸灼抬起頭，淚眼模糊：“因為我累了。”
“累是原因，但不是全部。”
“什么意思？”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那天晚上，你本可以不**的。”
陸灼愣住了。
“你是護士，你知道連續(xù)值班的危險性。你知道出入量對心衰病人的重要性。你那天晚上一直在想那個病人的記錄是不是有問題——這說明你的腦子一直在工作，一直在警覺。”
她停頓了一下。
“但你還是**了。”
陸灼的臉色變了。那種潮紅變成了蒼白，像一盆冷水澆在燒紅的鐵上。
“你覺得那天晚上有什么不對勁，但你沒有追下去。為什么？”
陸灼沒有回答。她的嘴唇在發(fā)抖，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葉子。
“因為你那天晚上已經發(fā)現了什么。”溫夕說，“但你不敢確認。”
陸灼的身體僵住了。那種僵不是冷的僵，是什么東西被戳穿的僵。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著溫夕的倒影。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她的聲音卡住了，像一臺卡帶的老式錄音機。
“你知道。你的身體告訴我了。”
溫夕站起身，走到陸灼身邊。陸灼下意識地往后縮了一下，但溫夕只是伸出手，輕輕按在她的肩膀上。那個動作很輕，像一片落葉，像一聲嘆息。
“第一次讀取需要觸碰你的皮膚，但我不需要正式讀取，我已經看到了。你的體溫。凌晨最高，下午最低。跟正常人的體溫波動相反。”
陸灼的眼睛閃了一下，像有什么東西被觸動了。
“因為你的身體不是在休息，是在燃燒。你白天工作的時候在燒，晚上睡覺的時候也在燒。你醒著的時候在燒，你睡著了還是會燒。你一直在燒，燒了兩年。”
“所以呢？”陸灼的聲音發(fā)抖，“這說明什么？”
“說明你的身體不是在抵抗什么，是在記住什么。”
三
“陸護士，那天晚**發(fā)現了什么？”
陸灼的身體在發(fā)抖。那種抖從肩膀傳到手臂，從手臂傳到指尖，最后匯聚在她的掌心里，變成了一種奇怪的、灼熱的、像是被什么東西攥緊的感覺。
“我……我發(fā)現……”
她閉上眼睛。當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瞳孔里有一種溫夕很熟悉的東西——那是被壓抑了太久的憤怒，終于找到了出口。
“我發(fā)現三床的出入量記錄有問題。”陸灼說，“前一個班的護士漏記了一次導尿。病人的尿量比記錄上多了三百毫升。我算了一下，如果加上這三百毫升，病人的總出入量已經超標了。”
“你發(fā)現了？”
“我發(fā)現了。”陸灼說，“但我沒說。”
她的聲音開始發(fā)抖。
“我跟同事說了嗎？”
“說了。我跟林姐說了。我說三床的出入量可能有問題，讓她注意一下。她說好，她會看著辦。然后我就下班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家了。我太累了，累到什么都不想管。我跟林姐說了，她會處理的。我做了我能做的。然后我就回家了。”
“但你一直在想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