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她說，聲音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一個冬天的夜晚。”
“那個夜晚發生了什么？”
陸灼抬起頭，看著溫夕。她的眼睛里有火，但不是那種明亮的、燃燒的火——是一種悶悶的、壓抑的、像爐膛里捂著的那種火。不烈，但燙。
“我看見了。”她說。
“看見了什么？”
“一個病人的臉。”她的聲音開始發抖，“還有值班表上的一個名字。”
溫夕等著。
“后來那個病人死了。”陸灼說，“因為護士交**的失誤。我那天本來應該在那里的，但我太累了，跟同事換了班。第二天我來上班的時候，病人已經沒了。所有人都說那是意外，都說跟我沒關系，都說交**失誤是**問題不是我的問題。但我記得那天晚上我在想什么——我在想，如果我不**就好了。如果我在那里就好了。如果我能早一點發現就好了。”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眼淚。
“你覺得自己本該在場。”
“對。”陸灼說，“我應該在那里的。我應該發現那個問題的。我應該——”
她說不下去了。
溫夕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字：愧疚。兩年來持續低燒，不是身體出了問題，是身體在替她記住那天晚上。但這只是表層的答案。她需要深入，才能找到真正的根源。
“陸護士，你的身體在發熱，不是沒有原因的。”
陸灼看著她，潮紅的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什么意思？”
“不是所有的燒都是病。”溫夕說，“有些火，是身體替你說的實話。”
陸灼愣住了。她看著溫夕，眼睛里的困惑越來越濃，但底下的什么東西在微微松動——像凍土下面的種子，終于聽到了春天的聲音。
“實話？”她問，“什么實話？”
“等我們深入之后，你就知道了。”
二
何暖又端了一碗湯過來，這次是紅棗桂圓的，甜絲絲的，熱氣在碗里打著轉。湯面上漂浮著幾顆紅艷艷的枸杞，在燈光下像一顆顆小小的太陽。
溫夕把湯推到陸灼面前：“先喝點東西。”
陸灼搖搖頭：“喝不下去。”
“那就聞聞。”溫夕說，“何暖的湯很香，聞著也暖。”
陸灼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碗端起來，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她的眉頭微微松開了一點——那是身體在接收溫暖時的本能反應，即使她自己沒有意識到。
“能再詳細說說那天晚上的事嗎？”溫夕問。
陸灼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畫著圈。她的指甲很短，是護士特有的長度——方便操作，但不能太長，以免刮傷病人。
“那天我本來是下午三點到晚上十一點的班。”陸灼說，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病歷，“但前一天我剛值完一個通宵，頭特別疼。我們科室有個規矩，可以跟同事**，但要自己找到愿意換的人。我當時太累了，就問隔壁組的林姐愿不愿意跟我換。她答應了。”
“林姐是那個值班的護士？”
“對。”陸灼點點頭，“林姐人很好，從來不拒絕別人。她那天本來是休息的，但我說我頭疼得太厲害，她就說行吧，我來。”
她的手指停止了動作，攥緊了碗沿。指節發白，像兩塊被擠壓的石頭。
“林姐**的時候，三床的病人還穩定。”陸灼繼續說，“但她不知道的是，前一班的護士沒有在**本上寫清楚——病人晚上的出入量已經超標了。林姐按照**本上的記錄給藥，但劑量是按照正常出入量算的。對于出入量超標的人來說，那個劑量太大了。”
“所以病人心衰了。”
“對。”陸灼說，“林姐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溫夕沉默了幾秒。這個案例她在醫學教材里見過——出入量管理是心內科護士的基本功，但凡有一個環節出問題，就可能出大事。但她不是來評判對錯的，她是來幫陸灼的。
“你那天晚上在哪里？”
“在家里。”陸灼說，“頭疼得要炸，吃了止痛藥就睡了。但我睡不著，腦子里一直在想科室的事，想那個病人的出入量記錄是不是有問題，想林姐今天怎么樣，想明天的班該怎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