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在廚房。
灶上煨著一鍋深棕色的藥湯，香氣從門縫里鉆出來，整條走廊都是苦的。
我爸有遺傳性的關節問題，一入秋就整夜整夜地疼，睡不好，吃不好。
我媽從他們結婚那年起，就開始替他找方子。跑遍了大半個省，最遠的時候，為了一張號，坐了七個小時的車去問診。
今年，是他們結婚第十七年。
我站在廚房門口，盯著我**背影看了很久。
她保養得很好，身形苗條，膚色白凈，一眼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
但我的視線最終落在她的手上。
握著木勺的右手，指節微微發紅，掌側磨出了薄繭，手背上靠近虎口的位置，有幾處淺色的小疤，是被藥鍋里濺出的熱氣燙的，年年燙，年年好，好了又燙。
我沒出聲。
眼眶已經熱了。
我媽察覺了動靜，轉過來，一眼就看見我站在門口。
她臉上先是一愣，隨即就擔憂起來，走過來替我擦臉："樂樂怎么哭了？是被人欺負了？媽媽給**打電話——"
"別告訴他。"我聲音比預想中大，把我媽嚇了一跳。
我吸了口氣，重新開口，慢慢地、把每個字都壓穩："媽，我爸**了。"
我媽臉上的擔憂愣了三秒，才慢慢凝成一種我讀不懂的表情。
我從書包里拿出秘書發來的資料，打印出來的，一頁一頁放到她手邊。
"那個人叫賀晴玲，是我爸十幾年前在一次行業論壇上認識的。"
"他們第一次**，是在你們婚后第十一天。"
"你懷孕兩個月的時候，我爸在小區對面的樓盤買了一套公寓，產權寫的她的名字。"
"你孕吐最厲害的那段時間，我爸在那邊喝她煮的粥；你孕晚期腿腫、整夜整夜睡不好，我爸在對面陪她看電影。"
"你生我的時候，難產，大出血，手術簽字的是外婆。"
"因為那天，我爸在賀晴玲的產檢室外面，等她生孩子。"
"媽，那個私生女叫方思遠，比我小九個月。"
我**手抖起來了。
資料飄落了幾頁到地上，她沒有去撿，就那么站著，嘴唇不停地哆嗦，***話都說不出來。
"不可能的，我們都結婚十七年了……"
"你還記得我小學四年級，我爸帶我去江邊公園放風箏，最后是我一個人坐在公園門口，等了三個小時，是保安叔叔送我回來的嗎？"
我媽記得。
那次她急得直哭，打了我爸無數電話，都沒接。
我爸回來之后解釋說，我拿著風箏自己跑遠了，他找了好久沒找到，以為保安會把我送回來，就先開車去附近找人，誰知道路上手機沒電了。
我媽當時又心疼又生氣，后來因為我平安回來，也沒再追究。
"媽，我那天等在門口，不是因為跑遠了，是我爸把我鎖在院子的木椅上。"
我媽抬起頭。
"那天賀晴玲過生日，我爸要陪她去江對面的游樂場。怕我亂跑，用我的風箏線把我綁在椅背上，讓我等著，說兩個小時就回來。"
"結果快關園了才來接我。"
"保安發現我的時候，我已經哭了整整一下午。"
"什么？"
"我那年才九歲，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回家什么都沒說。"
"媽，他不是不愛我，他只是那天，根本就沒想著把我帶回來。"
這句話說完，我自己也撐不住了，抱著我媽嚎啕大哭。
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她。
十七年。
她的手，她的繭，她的疤，她熬出來的每一鍋苦藥。
這些，在方建淮那里，什么都不是。
哭了不知道多久，手機震了一下。
班級群里有人發消息。
"各位同學和家長注意，根據學校慣例，新生入學第一晚召開家長見面會，請同學們通知家長準時出席。"
下面有人回復，有人點贊，消息刷得很快。
然后我看見有人@了方思遠。
"思遠，今晚還是**媽來？我們都好奇**爸長什么樣。"
方思遠沒有回復。
幾分鐘后，我爸給我發了消息。
"樂樂，今晚你們學校好像有活動？爸給你和**買了兩張溫泉票，老遠的地方，今晚去正好，不然要浪費。"
"家長會就是個走過場，老師那邊爸爸幫你說。"
我看著那條消息，深吸一口氣，回復："好，聽你的。"
消息